说说加工厂的往事

陶家汇 （47829902）

　　知青返城分配工作后过了一段日子，我被重新安排到了嘉兴建筑公司下属的加工厂。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在讲过去的事了，如今哪里还听得到“加工厂”这样的名字呢？说是建筑公司加工厂，其实就是把建筑材料加工成钢筋水泥构件的地方，正式厂名应该叫建筑公司预制构件厂。

说来也巧，这厂其实我早已看到过的。那还是六十年代在“陶家汇”村插队时，从村里去嘉兴，要么坐船，要么走一个多小时的路。走，我有时会沿着大运河边的纤道一直往东。路长，人慢，心倒是挺自在的。每次走过“三塔”那河湾，再往前，过了从前叫工农桥的西丽桥，就算进了城，只是城墙早已拆除了。记得桥头左边是一间间的仓库，而右边隔着一条窄河，便是昔日的加工厂了。

那时路过一个厂只会匆匆一瞥，哪会去多想？尽管看得出来，厂区面积不小，可再大，又怎能与我眼中的广阔天地相比？

印象中，厂房还十分破旧，唯独厂内那台塔吊，虽然望过去有点锈迹斑斑，却让我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几眼。在那个倡导简朴的年代里，感觉这塔吊高到如要伸进云里似的，为我勾勒出一种近乎梦幻般的“现代化”轮廓。

　　如今想来不免失笑，那不过是一台寻常的机器，为何当时竟觉得如此震撼？也许是那时我见识少，以至对天上星星的了解胜过了城里的红绿灯，也许是我一路上还未见过高楼，这塔吊便成了我心中“高”的标杆了。

后来也慢慢知道这个厂的一点大概情况。别看其貌不扬，里头却堆着如山的钢材、水泥板，这可是那个年代的紧俏物资啊！尤其是靠着杭州塘，如今叫范蠡湖的那片水面上，木材一排排浮着，沉甸甸，黑压压一片。我那时自然不清楚这些材料从何而来，只朦胧觉得这些稀缺资源是不对外供应的，要是可以在市场流通，怕早被抢购的人潮淹没了。

这印象一直延续到一九八〇年我被安排走进这个厂时，仍没太大的变化。但时代的车轮已开始向前滚动，开放的春风吹起来了，加工厂也跟着形势，迈开了发展的步伐。

林发登是加工厂的厂长，我们都称他林工。还记得他说过，意思是一个建筑公司，要是连自己厂内的面貌都搞不像样，谁还信你能建好厂外的楼？因而改变厂貌，先从扩大生产急需的预制场地开始。

厂的西边，原有几个荒废了的池塘，当时是属于附近西南湖村管理的集体土地。林工就一趟趟跑去商量，软磨硬缠，终于谈妥了征用办法。好在那时政企之间也没那么多清晰的界限，讲征用，也说得通。

后来，这些池塘一个个填平，并扩建成了浇注水泥构件的新场地。再后来，又变成了今天市民休闲的范蠡湖公园，这自然是后话了。

场地开阔了，那台曾让我仰望的塔吊，显得孤单而迟缓。在物资供应紧张、人力资源廉价的年代，看来还得厂里自己动手组装一台起重设备。经过厂里机修人员的努力，几个月后，一台电动门式起重机巍然立起，沉稳地接过了生产的重任。

　　林工也十分在意厂容。比如临三塔路新建了厂门。厂门西砌起一排宣传栏，有点类似现在放满了奖杯、锦旗的展示厅，只是从前都在室外，是宣传、是美观？我觉得更像是企业在各个时候所需要的标配。宣传栏后面新建了钢筋车间，在当时也够得上气派。厂门东建起了一幢简易却不失漂亮的办公楼，这让原破旧的加工厂有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模样。

我刚进厂时，办公室还设在厂外一栋宿舍楼里，实在不便。尤其是我新进厂不久，连厂区厂房、设备、产品在哪都摸不清，又如何让账本上的数据与实物对上呢？

生产能力上去了，质量稳定了，可价格套用的还是低廉的计划价格，这信息让不少村民也想着办法来厂购买便宜的水泥板。可惜加工厂只供应公司承建项目所需的构件，对外销售非常有限，自然免不了引来不少矛盾。

因为质量过硬，八十年代中期，嘉兴中山路向西延伸要建中山西路桥时，这大型桥梁板就是委托加工厂生产的。如今已四十年了，那桥还在车流人往的交通中，继续稳稳地发挥着作用。

　　有时回想，插队时看见的那些堆积如山的材料，我哪里知道，这么多钢材、木材其实大多是建设单位的。计划经济时代，只有获批的建设项目国家才会拨下建筑材料。按规定，像钢材、水泥、木材这三材需运送到预制厂或工地，因而预制厂做的实则就是个“来料加工”，称加工厂真的是很贴切，这和今天的市场经济，全然不是一个路子。

也许治厂有方，后来林工升任了公司经理。看似一帆风顺，却也不是没半点意见，这是企业挺正常的事。比如有人嘀咕，下工地检查怎么坐了辆桑塔纳轿车去，是不是脱离群众？尽管林工也是和员工居住在同一栋楼里，但怎么能让公司安装私家电话呢？不过，林工也容得下各种意见，作为不断改进的动力。但对我这样一个什么都得从头学起的“知青”来说，倒不觉得工作中的林工有什么不妥，如要说，感觉他脸上的笑容，也只是未均衡地洒在一个人一个人的身上而已。

　　开放后的企业也是常常在发生着变化。公司一会搞起了中外合资办房产公司，可领了证后不知什么原因又决定不办了。一会儿与市内其它建筑公司实行大联合，但还没正式更名便分手了。一会儿开始加快转制步伐，同时还采取离岗分流来减少企业人员的办法，总有点像找不到岸的潮水？也留下了一串管理上的磕绊。

至于林工，后来上级分派他去了马达加斯加管理援外工程而离开了嘉兴建筑公司。几十年过去，领导已换了一任又一任，虽然总结经验这事挺重要，却无人去进行比较，也就说不清究竟哪一任做得会更好一些？

　　至于我从知青时代就相识、后来又置身其中的加工厂，也随着城市规划几度迁移。三塔路边的旧地，已改造成了今天的范蠡湖公园。从前那种“来料加工”的生产模式，也早已湮没于时光，加工厂唯一延续的只剩下商品混凝土这个单项业务。

如今场地已无需多大，生产更加环保，竞争也过于激烈，但经营规模却依然能保持了下来。

偶尔在路上，看见混凝土搅拌车身上印有“中元公司”字样时，从前那些往事似乎又会显现在我的眼前：一个原破旧的加工厂，随着开放的步伐在不断更新变化中求得发展，一个做事认真的林厂长，还有我当年一个个勤恳、忙碌的同事，这点点滴滴的记忆，犹如波光粼粼的范蠡湖面，闪烁着过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