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姑苏城的银针与约瑟夫的豆饼</p><p class="ql-block">那年春天,从温婉的江南,一头扎进了尼日利亚阿布贾的滚滚热浪。那里的一切都与苏州截然不同,干燥的尘土味混杂着汽车尾气,灼热的阳光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我在城郊一所由中国援建的综合医院工作,时常在帐篷搭的诊室,外面是持枪的士兵,里面是我的银针与艾绒。</p><p class="ql-block">我的搭档兼挚友,叫约瑟夫。他是加纳人,比我大两岁,来尼日利亚已有五年。约瑟夫个子很高,身形壮实,皮肤是那种被赤道骄阳深度烘焙过的黝黑。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清晨开着那辆皮卡,绕路来宿舍接我,车里总放着他用当地香料自制的豆饼。那焦香微辣的味道,是我在那片贫瘠土地上,最温暖的慰藉。</p><p class="ql-block">约瑟夫的命运坎坷。他的妻子在几年前死于难产,留下一个六岁的儿子,马修,和一位体弱多病的老母亲格蕾丝,生活在加纳的首都阿克拉。他把对家人的思念,全化作了工作的热忱和对我的照拂。帐篷里闷热异常,汗水常浸透我的白大褂,但约瑟夫递来的每一杯冰镇红茶,都带着西非人特有的、如同烈日般的热情。他总说,我们都是在这片黑大陆上,我们就是兄弟。</p> <p class="ql-block">我们的配合,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我捻针,他翻译,我艾灸,他递送艾条。他常说,你扎针,我安心,咱哥俩就是这帐篷里的两根顶梁柱。我治好了当地官员的偏头痛,缓解了维和士兵的肌肉劳损,也用银针,在异国他乡,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属于中国的温暖天地。我以为,这日子会像京杭大运河一样,平稳地流淌,直到我们工作合同期满,他回加纳,我回苏州,在各自的世界里,相忘于江湖。</p> <p class="ql-block"> 二、红土路上的轰鸣与断裂的肋骨</p><p class="ql-block">命运的转折,发生在次年三月。一个自称来自偏远村落的酋长,辗转找到约瑟夫,恳请我们去为他七十岁的母亲诊治瘫痪之症。那是一片被武装派别控制的灰色地带,医院里出于安全考量,起初并未同意。约瑟夫瞒着我,偷偷去探了路,回来后拍着胸脯保证,路是通的,部落渴望和平,绝无危险。他说,那老太太太可怜,我们就当是做一次长途义诊。</p><p class="ql-block">看着他笃定的眼神,我想起了悬壶济世的初心。我点了头。</p><p class="ql-block">一行三人,约瑟夫驾车探路,我与他,还有一名当地向导,向着未知的荒原驶去。五百公里的路,开了整整两天。景色从繁华的郊区,褪变为荒芜的戈壁,最后是连绵的红土丘陵。出发那天,天气阴沉,乌云低垂,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城市上空。我心里莫名有些不安。</p><p class="ql-block">第三天午后,村落遥遥在望。部落的人们站在村口,眼神麻木而期盼。治疗很成功,十次疗程老妇人僵硬的手指竟微微能动,腿能扶着墙慢慢移动。 返程的路上,气氛松弛下来。然而,灾难就在一个转弯处,毫无征兆地降临。一声沉闷的巨响,不同于引擎的爆震,大地剧烈震颤。我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狂风卷起,猛地撞向挡风玻璃,随即又被一股巨力狠狠抛出车外。</p><p class="ql-block">剧痛,瞬间吞噬了我的意识。左臂和胸口仿佛被千斤巨石压住,我试图呼吸,却像是被水泥堵住了口鼻。耳边是金属撕裂的尖啸和约瑟夫遥远而嘶哑的呼喊。</p><p class="ql-block">等我再次醒来,已是阿布贾一家私立医院的病房。左臂打着石膏,胸前缠着厚厚的纱布。我的三根肋骨断了,其中一根离心脏极近,左臂尺骨骨折。旁边床上是同样缠着绷带的约瑟夫。他的一条胳膊也打着夹板,额头缠着渗血的纱布,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弹片撕裂了他的腹部和胸腔,内脏严重受损。他的情况,比我更糟。</p><p class="ql-block">在随后的抢救中,约瑟夫没能挺过来。那个会在我耳边哼中国歌、会把家里做的豆饼偷偷塞给我吃的黑人兄弟,闭上了眼睛。他死在了那片他守护了五年的异国土地上,死在了他试图用善行去温暖的一个午后。</p><p class="ql-block">我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监护仪变成直线后的警报声,感觉自己的生命也被那场爆炸,炸成了碎片。我的三根肋骨,是他分担了致命的冲击。我的命,是用他的命换来的。</p> <p class="ql-block">三、跨越山海的药渣与汇款单</p><p class="ql-block">几年后我回到了国内。城市的喧嚣让我无所适从,西非的硝烟味似乎还残存在我的鼻腔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了约瑟夫在阿克拉的家人。电话那头,是格蕾丝婶子苍老而颤抖的克里奥尔语,和马修怯生生的、带着口音的英语。我艰难地沟通,说明了情况。电话那头,先是长久的死寂,然后是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恸哭。那哭声,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姑苏城的宁静,也刺穿了我的心脏。</p><p class="ql-block">我握着电话,在妻子担忧的目光中,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管他们。管格蕾丝婶子在阿克拉的药费和生活费,管马修的学费。这笔账,是我欠约瑟夫的。欠他一条命,欠他一个完整的家。</p><p class="ql-block">我开始动用我的积蓄,汇了过去。我学会了操作国际汇款,知道了西联汇款的每一个网点。以后每个月,当我在国内短期工作的收入打到卡上,第一件事就是计算数额,换成美元,汇往那个遥远的、属于约瑟夫家人的账户。汇款单的附言栏,我从不写多余的话,只有一行字:给马修买牛奶,给格蕾丝婶子买药。</p><p class="ql-block">马修时常会发来视频。从最初对着屏幕只会傻笑的孩童,到用稚嫩的英语问我中国的天气,再到中学时,能用流利的德语和我讨论尼罗河的源头。他的眉眼,越来越像约瑟夫,尤其是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次视频结束,我都会长久地凝视着屏幕,仿佛能从那笑容里,抓住一点老友存在的证据。这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仪式,一种漫长而无声的赎罪。</p> <p class="ql-block">四、苏黎世的雪与新的征程</p><p class="ql-block">几年后,一份来自瑞士日内瓦大学的邀请函,让我的人生轨迹发生偏转。一位我曾在国际会议上结识的教授,邀请我参与一项关于针灸神经机制的合作项目。这是一个梦寐以求的机会,意味着我能接触到世界顶级的科研平台。但同时,它也意味着我要离开,离开那个尚未完成的承诺。</p><p class="ql-block">我对妻子说出了我的困境。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握住我的手说,去吧。你答应了朋友的。我们老两口,以后再说。</p><p class="ql-block">我含泪点头。在飞往苏黎世的航班上,舷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下面是皑皑白雪。我感觉自己不是去追寻梦想,而是去背负更沉重的责任。</p><p class="ql-block">瑞士的日子,是另一番天地。苏黎世干净、有序、高效,与西非的混乱无序判若两个世界。白天,我在实验室里,用最先进的设备研究我手中那根小小的银针;夜晚,则回到租住的公寓,通过视频,查看马修的功课,叮嘱格蕾丝婶子如何用微信支付购买药品。我的妻女在苏州,通过视频与我相见,她们的笑脸,是我在这片冰雪世界里,唯一的暖意。</p><p class="ql-block">我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冰冷的数据和精密的仪器,一半是滚烫的亲情和无尽的债务。在苏黎世湖畔散步,看夕阳将雪山染成金色时,我时常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这里无人知晓我的来历,无人知晓我心中背负的重量。我的成就无人分享,我的伤痛只能独尝。</p><p class="ql-block">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年。三年里,马修以优异的成绩高中毕业,拿到了德国顶尖大学的预录取通知。而我,也终于完成了研究项目,发表了多篇高质量论文,成为了业内知名的专家。</p><p class="ql-block">我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p> <p class="ql-block">五、法兰克福的电话与护城河畔的钥匙</p><p class="ql-block">从瑞士归国后,我受邀进入上海一家知名的三甲医院工作。生活与事业的重心,转移到了黄浦江畔。就在这时,我接到了马修的越洋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沉稳,已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却带着一丝颤抖。</p><p class="ql-block">叔叔,我拿到柏林夏洛特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了,全额奖学金。但是……奖学金只够学费。格蕾丝奶奶的腿疾加重了,在阿克拉做手术需要一大笔钱。而且,我到了德国,很难一边打工一边兼顾奶奶的治疗。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这是爸爸……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可是……</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是他极力压抑的哽咽。我握着手机,站在上海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眼前浮现出约瑟夫最后看我的眼神,浮现出格蕾丝婶子颤巍巍的身影。马修,就是约瑟夫生命的延续。我不能让他梦想的翅膀,被现实的重力折断。</p><p class="ql-block">我对他说,别怕,马修。钱的事,叔叔来解决。你只管去读书,去实现梦想。奶奶那边,叔叔也会安排好。</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个更重大的决定,摆在了我面前。我刚刚在上海安顿下来,但我的根,我的老本,都在苏州。那是一套我预备了半辈子的养老房,位于护城河边,带一个小院。我设计了很多年,想着将来退休了,可以和妻女在院子里种一株桂花,煮一壶碧螺春,安度晚年。那是我对“家”最具体、最温暖的想象。</p><p class="ql-block">但现在,这个梦,必须让位。</p><p class="ql-block">我算了一笔账。马修在德国五年的生活费、格蕾丝婶子在阿克拉的手术费、她后续的治疗开销……加起来,是一笔天文数字。我在上海的薪水不低,但距离这个数目,仍有缺口。</p><p class="ql-block">只有一个办法。卖掉那套在苏州护城河边的、我憧憬了半辈子的养老房。</p><p class="ql-block">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野草般疯长。我仿佛能看到那套房子小院里的桂花树,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妻女闲谈的背影上。卖掉它,意味着我亲手扼杀了一个关于“家”的梦。但另一种声音更强大:约瑟夫用命换来的这个孩子,不能折翼。</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彻夜未眠。我看着手机里马修穿着学士服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像约瑟夫。我打开了苏州房产中介的网站,看着那套房子的信息。我甚至联系了几个买家,询问最快的成交时间。</p><p class="ql-block">天快亮时,我终于做出了决定。我给中介打了电话,用平静到我自己都惊讶的声音说,那套房子,我决定卖了。价格按市场价,我要尽快出手。</p><p class="ql-block">签合同那天,我回了苏州。买家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他们兴奋地规划着小院的未来。我带着他们一间间看房,感受着他们对未来的憧憬,心里五味杂陈。签字,收款,交接。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走出房产交易中心,苏州的阳光依旧温软。我捏着那张代表巨资的银行卡,感觉它既沉重,又轻飘飘的,像一张通往解脱的单程票。</p><p class="ql-block">我立刻办理了跨国转账。一笔笔资金,流向了德国,用于支付马修的学费和生活费;另一部分,汇往了阿克拉,用于格蕾丝婶子的手术。做完这一切,我站在外白渡桥上,看苏州河汇入黄浦江,奔流不息,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也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这个始于一场地雷爆炸的使命,这个持续了近十年的承诺,终于,圆满完成了。</p> <p class="ql-block">六、上海滩的灸火与归根</p><p class="ql-block">我继续在上海的针灸科门诊工作。我的病人,多是些颈肩腰腿痛和中风病人,一些疑难病的患者。我用从瑞士带回的最前沿的神经科学知识,结合我几十年的临床经验,治愈了许多疑难杂症。同事们敬佩我的医术,却无人知晓我那段横跨三大洲的人生。</p><p class="ql-block">下班后,我时常会沿着苏州河走走。河水静静地流淌,倒映着两岸的霓虹与高楼。我知道,河水流向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我不再有那套带小院的养老房,我不再有那片可以安度晚年的庭院,但我却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富有。因为我知道,在遥远的德国,有一个叫马修的青年正在成长为一名医生;在阿克拉,有一位格蕾丝婶子安享着晚年的宁静;而在我看不见的某个地方,约瑟夫的灵魂,也终于可以安息了。</p><p class="ql-block">我这一生,用银针,在异国的土地上,医治过无数人的身;用承诺,在本国的岁月里,接续了一个破碎的家。这根针,连接的早已不只是经络与穴位。它是我与约瑟夫之间,跨越生死的信物;是我与自己和解,与世界达成的契约。</p><p class="ql-block">我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一名纯粹的医生了。在人间,安安静静地,捻一缕艾香。</p> <p class="ql-block">《针悬》</p><p class="ql-block">我把三根断骨,埋进阿布贾的红土</p><p class="ql-block">从此,我的肋骨,替你呼吸那片燥热</p><p class="ql-block">你的皮卡,陷在时光的辙印里</p><p class="ql-block">我的汇款单,却在十年光阴里,开出一路繁花</p><p class="ql-block">苏黎世的雪,覆盖了病历卡的苍白</p><p class="ql-block">我的实验室,精确丈量着你肺部的阴影</p><p class="ql-block">而你儿子的德语,已在莱茵河畔,长出新的根系</p><p class="ql-block">我卖掉护城河畔的钥匙,那扇未开启的门</p><p class="ql-block">只为在德国,为你点亮一盏续命的灯</p><p class="ql-block">当马修穿上白大褂,当他祖母的腿,重新获得行走的自由</p><p class="ql-block">我才听懂,那场爆炸的回响</p><p class="ql-block">不是终结,是另一根针的</p><p class="ql-block">起势</p><p class="ql-block">我收起所有银针,在黄浦江的晚风中</p><p class="ql-block">看万家灯火,如星子落满河湾</p><p class="ql-block">这世上,有些债,要用一生去还</p><p class="ql-block">有些情,要等轮回,才能说完</p><p class="ql-block">而今,我终于可以</p><p class="ql-block">只做一位医生</p><p class="ql-block">在人间,安安静静地</p><p class="ql-block">捻一缕艾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