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妆为契☆以魂为念

🇨🇳晴灼入卷

1-🏵🏵 林殊的指尖，常年带着一股消毒水与蜜粉混合的味道。 她是市殡仪馆最年轻的入殓师，也是门槛最高的那一个——国内顶尖医学院法医学研究生毕业，过五关斩六将才挤进这个福利优渥、世人却避之不及的单位。 同事都说她天生适合这行，性子冷得像停尸间的恒温箱，给遗体化妆时，手法精准得像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面前不是曾经鲜活的生命，只是一件需要被修复的器物。 2-🏵🏵 她确实麻木。 见多了意外离世的惨状，听惯了哀乐里撕心裂肺的哭喊，生死于她而言，不过是工作流程上的一个节点。给老人抚平皱纹，给孩童补上腮红，给意外离世者修复残破的面容，她动作娴熟，神情淡漠，连哀乐的旋律，都成了耳边循环的背景音。 3-🏵🏵 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 那天是场集体告别仪式，三个因缉毒牺牲的警察同时下葬。哀乐低回，黑白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容青涩，家属的哭声此起彼伏，压得整个告别厅都喘不过气。林殊站在角落，等着仪式结束后给最后一位逝者做补妆，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 男人穿着一身警服，肩章崭新，身形挺拔，却低着头，指尖狠狠攥着帽檐。他没有哭，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滚动着，肩膀却在微微颤抖。和其他悲痛的家属不同，他的悲伤像是被强行压抑在胸腔里，连眼眶都是红的，却硬是没掉一滴泪。 4-🏵🏵 仪式结束，家属散去，他却没走，留在空荡荡的告别厅里，对着照片里的人，轻声说了句：“哥，我替你接着干。” 林殊走过去，低声提醒：“先生，仪式结束了，麻烦让一让，我要补妆。” 男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化妆刷上，又移到遗体脸上，声音沙哑：“麻烦你，把他的眉毛画得精神点，他生前最在意这个。” “我知道。”林殊淡淡应着，拿起眉笔，精准地勾勒出逝者英挺的眉形。她记得这个逝者，昨天是她给整理的遗容，知道他眉骨很高，生前定是个意气风发的人。 5-🏵🏵 男人就站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等林殊做完所有工序，轻轻盖上白布，他突然说了句：“谢谢。” 林殊收拾着工具，头也没抬：“应该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交集，短暂，平淡，像告别厅里消散的烟。 6-🏵🏵 第二次见面，是在殡仪馆门口的便利店。 林殊刚下夜班，穿着便服，买了瓶热牛奶，转身就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手里的牛奶洒了大半，溅在对方的警服上。 “对不起！”她下意识道歉，抬头就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是那天的警察。 他叫陆征，市缉毒大队的警员。那天他是来送牺牲的同事，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他摆摆手，不在意地抹了抹警服上的奶渍：“没事，是我没看路。”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底的青黑上，迟疑了一下：“刚下班？”“嗯。”“这个点，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他没等她拒绝，已经拉开了停在路边的警车车门。 7-🏵🏵 林殊愣了愣，鬼使神差地坐了上去。 车里很干净，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和殡仪馆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陆征没多问她的工作，只随意聊了些天气、路况，语气温和，像春日里的风，轻轻拂过她冰封已久的心。 从那以后，他们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 陆征会在她夜班结束后，“恰巧”出现在殡仪馆门口，送她回家；会在她生日那天，送来一束白色的桔梗花，说“知道你可能不喜欢太艳的，这个干净”；会在她偶尔抱怨工作累时，安静地听着，然后说“辛苦了，要不要去吃碗热汤面？” 8-🏵🏵 林殊依旧冷淡，话很少，很少笑，对他的示好，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回应。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早已麻木的心，开始有了微弱的跳动。 她会在给遗体化妆时，突然想起陆征温暖的笑容；会在听到警笛声时，下意识地绷紧神经，担心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会在夜班结束后，不自觉地朝路口望去，期待看到那辆熟悉的警车。 同事打趣她：“林殊，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眼里有光了。” 她不承认，却在没人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勾了勾嘴角。原来，冰冷的生活里，也能照进阳光。 9-🏵🏵 陆征从不追问她工作的细节，也从不介意她的职业。他说：“你做的是积德的事，让逝者有尊严地离开，很伟大。”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伟大”来形容她的工作。林殊鼻子一酸，却还是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她太久没哭过了，久到忘记了眼泪的味道。 他们的感情，就在这种平淡却坚定的陪伴里，慢慢升温。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是某个雨夜，陆征送她到楼下，轻声说：“林殊，我想照顾你。” 她看着他眼底的认真，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10-🏵🏵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像要把整个城市都冲刷干净。林殊站在窗边，看着陆征的车消失在雨幕里，心里第一次有了“牵挂”这种情绪。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会继续做她的入殓师，他会继续做他的警察，他们会在各自的世界里坚守，然后在彼此的生命里温暖。 可她忘了，他的职业，是与死神打交道。 11-🏵🏵 那天，林殊正在给一位老太太化妆，老太太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像是睡着了。同事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带着颤抖：“林殊，停尸间……刚送过来一个，缉毒队的，说是……说是陆征。” “嗡”的一声，林殊手里的化妆刷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哀乐突然变得刺耳，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化妆间，奔向停尸间。 推开门，那张盖着白布的病床，停在房间中央。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手指颤抖着，伸向那块白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掀开一角。 是陆征。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胸口有一个狰狞的伤口，浸透了他的警服。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曾经温暖的笑容，再也不会出现了。 12-🏵🏵 同事站在门口，不敢说话，只能看着林殊的背影，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良久，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摸他的脸，却在快要碰到时，猛地缩回手。她的指尖在发抖，比第一次给遗体化妆时还要抖得厉害。 “陆征，”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说过，要我把眉毛画得精神点。” 她站起身，转身走向化妆台，拿起眉笔，还有他最喜欢的那盒蜜粉。 她开始给他化妆。 动作依旧精准，却不再机械。她轻轻擦拭掉他脸上的血迹，给他打上底妆，遮盖住他苍白的脸色。然后拿起眉笔，一点点勾勒他的眉毛，和他生前一样英挺。她给他涂了点唇膏，让他的嘴唇看起来不再那么干裂。 全程，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在画到他的眼睛时，笔尖顿了顿。她记得他的眼睛，总是带着温和的光，看向她时，像盛满了星星。 13-🏵🏵 可现在，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陆征，”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怎么说话不算数？你说要照顾我，你怎么能先走？” “我还没告诉你，我其实很喜欢你送的桔梗花；我还没告诉你，每次你送我回家，我都偷偷在窗边看你离开；我还没告诉你，我好像……活过来了。” “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她放下化妆刷，看着他“焕然一新”的脸，和他生前一样，意气风发，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对她说：“林殊，我回来了。” 可他没有。 14-🏵🏵 哀乐声从外面传来，缓缓飘进停尸间，像是在为他送行。 林殊缓缓跪下身，趴在他的床边，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警服上，晕开一片水渍。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迷路的孩子，多年来的麻木、冷漠，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终于哭了。 为那个在告别厅里强忍悲痛的警察，为那个在雨夜送她回家的男人，为那个说要照顾她的爱人，也为那个被他唤醒、重新活过来的自己。 停尸间里，清冷的空气里，第一次回荡着属于她如此绝望的哭声。 15-🏵🏵 林殊知道，从今往后，她又要回到那个冰冷的世界里。只是这一次，她的心里，多了一份牵挂，多了一份温暖，也多了一份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会继续做她的入殓师，带着他的嘱托，让每一位逝者都有尊严地离开。 因为这是他认可的“伟大”，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