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时空的“逐光而行”与“奔赴山海”

作家曾金胜

乙巳深冬，大寒初过，腊月已至，立春已然在望。晨光穿雾入窗，朝霞携温润暖意轻覆肩头，悄悄化开冬日最后的清冽。窗外雀鸟啾啁，脆啼划破寒寂，声息里裹着春归的生机，又似故人踏风而来，带着岁月沉淀的温软期许。回望2026年首月，新岁启幕，霜雪轻笼天地，万物沉潜敛息，静待春声。霞光拂照，远林如画，牵起皖地调研时邂逅的“徽风皖韵”——西递宏村温婉静美，黄山雄奇壮阔，皆是人间难得景致，也让人读懂了徐霞客藏在山河深处的执着与深意。

“人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皖地风物，每一处都浸着岁月的温润，悄悄沉淀在心底。西递青石板路蜿蜒伸展，被时光磨得温润光滑，指尖抚过黛瓦层叠的马头墙，斑驳纹路带着微凉触感，直抵心尖，那是明清徽派民居积淀的温润底蕴；巷弄深处墨庄静立，松烟墨香裹着墙角苔草的清润，悄悄漫入鼻息，连呼吸都染着岁月的静气；耳畔邻里絮语温软，伴着檐下铜铃轻响，满是烟火人间的安稳静好。宏村南湖碧波潋滟，黛瓦白墙映在碧水间，微风拂柳，枝叶簌簌叠着蝉鸣，自成一番清韵；村口古树浓荫蔽日，斑驳光影覆在肩头，暖意融融漫遍周身，啜一口新茗，甘冽清甜沁入心脾，心底尽是皖南山水的柔婉。水乡雅致深印于心，黄山壮阔令人眷恋，皆是岁月珍藏的印记，藏着山河时光馈赠的万般韵味。

曾登黄山之巅，恰逢朝霞初绽。霞光漫染天际，映透翻涌的云海，漫过嶙峋怪石与苍劲青松，群峰尽披金辉，巍峨里含着温润，壮阔中藏着灵秀。霞光落肩，暖得鼻尖微酸，这般雄浑景致，竟教人与山河无言同寂，只剩满心澄澈。风卷云海，松涛阵阵，既有楚辞“风飒飒兮木萧萧”的旷远意境，又藏着向阳而生的蓬勃力量；晨露沾在指尖，沁凉混着暖意漫过心口，松针与晨雾的清润萦绕鼻端，耳畔只剩风声山岚，天地澄澈，万物可亲。如斯盛景，令人豁然开朗，方懂世人因徐霞客“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的慨叹，代代传扬“黄山归来不看岳”——极致的山河之美，本就能涤荡尘嚣，留一腔壮阔长驻胸间。

遥想明万历四十四年二月初四，徐霞客自汤口入山，行五里抵汤寺，于寺旁汤池洗净风尘。彼时寒冬腊月，朔风裹雪呼啸，积雪没趾，石阶冰坚难行，眼前唯有茫茫风雪与陡峭山岩。山中僧众劝他待春暖雪融再登，他却拄杖踏草鞋，毅然向峰顶进发。遇冰封路面，便凿冰为阶，一凿仅容一趾，挪一步复凿一步，步步凝神不敢松懈；逢岔路则立石标记方向，生怕后人迷途枉力。汤池三面石砌齐整，后倚岩壁、前临溪流，池深三尺，周遭凝寒未散，池内却热气蒸腾，水泡汩汩，香气清冽。他掬泉洗尘，满身风霜尽散，还细心记下汤池方位与用处，盼为冬日登山人留一处歇脚避寒之所。此行攀至平冈，望见天都峰巍然耸峙、莲花峰挺拔险峻，奈何雪封前路难进，只得驻足凝望云雾缭绕的峰顶。他的游记未留一字憾恨，却藏着对山河的惦念——自己未能抵达的远方，总要为后人多留一份指引。

万历四十六年九月初四，秋高气爽，徐霞客践约再登黄山，邀游僧澄源与仆役同行。入山过汤寺、登黄泥冈，云海深处的群峰渐渐清晰。他循石缝险径缓步而上，遇山石阻塞便凿通路径，逢崖壁陡峭便凿出石阶，遇断壁则架木搭桥，只为顺利前行，却将沿途险易一一记清，详写入游记。至天都峰侧，三人俯身蛇行于碎石间，攀草牵棘、踏隙援岩，每遇手足无着力处，澄源便先登垂接，虽念下山艰难，仍一心向峰，终登天都之巅。极目远眺，万峰俯伏，唯莲花峰可与之比肩，山间浓雾时聚时散，宛若仙境。次日破晓，他再攀莲花峰，登顶恰逢朝阳初升，层峰尽染霞光，万丈清辉覆肩。望云海翻涌，他满心激荡写下千古慨叹，是对山河的极致礼赞，亦是半生执念得偿的释然。他将二峰雄姿、云海变幻、行路险易一一记录，字字真切，既留存黄山本真风貌，亦为后世登攀之人留予珍贵指引。

徐霞客一生逐光，以脚步丈量山河，以笔墨留存丘壑，历经艰辛仍心怀赤诚，活成一束光，照亮自己的征途，也暖了后人前路。恰如雀鸟熬过冬日沉寂，以脆啼唤醒万物生机；《诗经·秦风·蒹葭》有云道阻且长，后人亦有语行则将至，逐光从无坦途，守住初心方能奔赴山海。真正的逐光，从非孤身远达，而是走过荆棘后多留一份指引，沐过晨光后多存一份暖意，以自身微光，护旁人前路安稳。

岁月流转，山河无恙，徐霞客的身影虽隐入历史烟霞，皖地青瓦、黄山云海松涛，却皆深印心腑。新岁启章，霜雪渐融，春信已至，晨光映窗，雀鸣清越。静坐晨光里，望朝霞漫染天际，一如当年黄山之巅的赤霞万丈，亦如徐霞客笔下的山河清旷。风穿窗棂，松涛隐隐，那些藏于山河的执着与暖意，早已融进岁岁朝暮。愿身边亲师良友，皆携赤诚暖意，前路有光，岁岁安澜，脚下坦途，所遇皆善；守心之所向，赴山海之约，余生漫漫，春赏繁花秋望月，夏沐清风冬听雪，朝暮安然，岁岁清欢，万事顺遂，长安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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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自网络）

曾金胜，文旅部中国世界民族文化交流促进会理事，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北京老舍文学院学员，北京史地民俗学会会员，历任人民日报国内政治部《时代潮》执行主编、人民日报人民论坛采访部主任。创作报告文学、文艺评论等作品30余万字，作品刊载于《人民日报》《文艺报》《作家文摘》《南方周末》等中央、省部级报刊，在《社会科学总论》《管理科学》等国家中文核心期刊发表论文百余篇。参加中宣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道路》等国家级课题研究多项，获北京历史风貌保护基金课题一等奖3项。作品刊载于《大国赶考》《论剑》《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之路与中国崛起》《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时代与幸福工程》等。内参文章曾获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领导多次亲笔批示。曾驻全国“两会”采访，与中央有关部门领导和高校专家学者，深入全国各地开展课题调研10多场，受到中央决策层的高度关注，有关政策建议已转化为中央、有关部委政策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