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四） 之老妈的身世

左·右

老妈的身世

老妈姑娘时，娘家在汉中的豆家巷，至于这三个字究竟怎么写，我始终未曾深究，只记着这口口相传的名字。

老妈娘家里开着一间小油坊。

她忆起往昔，总说：“你外爷守着这油坊，虽不算大，生意却红火，家境殷实，一家人守着安稳日子，和和气气的。”说这话时，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时代，她的耳边响起了油坊里咯吱咯吱的磨盘声，油菜籽被碾压成泥后，金色的油如瀑布般奔向油桶，瞬间，空气里便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我从未见过外爷和外婆，唯有一次，老妈翻出一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指尖轻轻点着画面：“你看，这个大胡子的，是你外爷；旁边这个老太太，是你外婆。”

我凑上去瞧，打趣道：“外婆还是小脚呢，瞧着像旧时的地主老太太。外爷倒威风，高个子，络腮胡，大舅也随他，只是大舅总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

老妈轻叹一声：“是啊，你大舅最像你外爷。那时候的女子，哪有不裹脚的，脚裹得越小越金贵，大脚姑娘是难嫁人的。裹脚时，硬生生把脚趾折断缠紧，光那裹脚布都有好几米长，想想都钻心疼。”

她顿了顿，脸上凝起一丝痛楚，仿佛那钻心的疼，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见过奶奶的小脚，脚趾全被硬生生踩进脚掌心里，用手轻轻一拨，软乎乎的，像脚底蜷着几只肉虫。那是儿时的夏天，天热得很，奶奶脱了鞋乘凉，露出那一双三寸金莲，年幼的我满心好奇，总用手掰着奶奶的脚趾，满是疑惑。后来才懂，那是封建社会刻在女性身上的伤痕，好好的脚被掰断骨头，想起来便觉不寒而栗。

老妈接着往下说，油坊里总来些生面孔，看似是来买油的主顾，却总躲在屋里和外爷低声商议着什么。直到后来，她才知晓，外爷竟是中共地下党员，这小小的油坊，不过是他掩护身份、开展秘密工作的幌子。

我缠着老妈追问：“外爷那时是怎么做地下工作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妈想了想，答道：“你外爷，是个极严厉的人。那时一大家子人，床少，我们姊妹几个就睡在矮柜顶上，睡觉都得躺得笔挺，但凡被他瞧见露胳膊露腿，或是睡姿歪扭，免不了要受罚。吃饭时更讲究，一家人坐得整整齐齐，大人不动筷子，小孩绝不能先吃，吃饭也不许发出半点声响，不然又是一顿教训。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半分马虎不得。”

至于外爷地下工作的具体细节，老妈说，那时她还是个懵懂小姑娘，内里的事，终究是不清楚的。后来我在汉中的一座纪念馆里，见到了外爷的名字和照片——依旧是那副络腮胡的模样，他叫孙绍亭。

老妈的娘家是座四合院，推开大门，院中央立着长长的花台，种着些寻常花草。每到春天，花开得热热闹闹，艳色满枝，花香漫了整个院子，引得蜜蜂、蝴蝶翩跹，小鸟在枝头啼叫，原本普通的民居，便因这生机变得鲜活。孩子们绕着花台跑跳，追着蝴蝶嬉笑，欢声笑语飘满院落。大人们各有各的事，有人为生计操劳，有人如外爷一般，为了新中国的建立默默奔走，像严冬里深埋泥土的种子，默默积蓄着力量，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院里的房门，都是雕花实木的，左右两扇对开，闲来无事时，坐在门墩上晒晒太阳，喝一碗粗茶，和家人唠唠家常，便是最安稳的天伦之乐。窗户是典型的中式镂空样式，拼接出各样花纹，同样对开，古朴又雅致。屋内的陈设简单大方，几张桌椅几凳，摆上几盆花草点缀，虽非大富大贵的人家，却也温馨和睦，其乐融融。

老妈姊妹兄弟七个，她排行老三。大姐、二姐早已离世，小姨是北大教授，如今也已退休；三个舅舅里，二舅也走了，大舅和三舅仍住在汉中，虽说身子骨有些毛病，但也算康健，行动自如，头脑清晰，平日里还能互相串门，聊聊生活琐事，珍惜着这平淡的相聚时光。

年轻时的老妈，是个极好看的姑娘，肤如凝脂，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嘴角两边各有一个小酒窝，笑起来甜，不笑时眉眼间也带着温柔。头上总扎着两条粗粗的大辫子，垂在肩头，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她性子勤快，家里家外的事料理得井井有条，一刻也不停歇，总让我想起那首《村里的小芳》，觉得歌里唱的可爱姑娘，大抵就是老妈年轻时的模样。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

十七八岁的老妈，满身的朝气与青春，性格开朗，又聪明伶俐。那时她和二姨在东大街的一家公私合营照相馆做学徒，是正式职工，日子过得简单又无忧无虑。后来我也曾多次去过那家名为“东方红”的照相馆，只是如今的模样，早已不是旧时光景，装修一新，添了各样现代化的照相设备，静静见证着时代的变迁，藏着一辈人的青春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