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韶城,我与女儿共度的时光,大多浓缩于风度书房的下午。我工作在异地,每周归来,完整的陪伴不过一日有余。因而每一次领她穿过巷子走向书房的短暂时光,都像在汲饮一道清泉,格外专注,也格外珍惜。</p> <p class="ql-block">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被滤成一道道毛茸茸的光柱。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干燥而安宁的气息。女儿那时刚满一岁,小小的身子裹在柔软的连体衣里,安静地伏在我臂弯。这每周一次的相约,是她对“书”的丛林最初的、也是持续不断的探访。</p> <p class="ql-block"> 起初,她的“阅读”全然是身体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拍打书脊,发出“啪啪”的轻响——那或许是她用一周的等待,换来的与“爸爸的书本世界”之间最响亮的问候。有时,耐心见了底,小嘴一瘪,身子扭动。我便轻轻抱起她:“不想待啦?那我们出去走走。”没有责备,只有珍惜。我愿她记住,这处所在与我一样,是她可以安心依赖、亦可自由来去的港湾。</p> <p class="ql-block"> 离家几分钟步程的风度书房,成了我们短暂相聚时的日常驿站。这段短近的路,因陪伴的稀缺而被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书房不大,仅几十平方,却盛满了我们一周份的静谧。空气里除了纸香,似乎还融着一丝老木头被日光烘焙后的暖意,与我心中那份“终于到家了”的安稳,悄然共鸣。</p> <p class="ql-block"> 因着这份近与这份短,书房几乎成了我为她在时光夹缝中精心打理的“起居室”。她熟悉这里的光影,或许因为每一次的印记,都被一周的离别衬得格外清晰:午后三点的阳光,会准时泊在那张鹅黄色沙发的扶手上;雨滴敲打天窗的闷响,像为我匆匆行程伴奏的遥远鼓点。她熟门熟路地钻进绘本区,坐在地毯上筑起书的堡垒。我则贪婪地享受这松弛,不必追赶时间,只因此刻的时间,全然属于我们。</p> <p class="ql-block"> 有时,她会举着一本书,蹒跚地走到我身边,不发一言,只是将书放在我膝上,然后抬起清澈的眼睛望向我——这是只属于我们父女的、穿越一周时光的暗号。我接过书,她便努力爬进我怀里,背脊紧贴我的胸膛,仿佛要在一刻钟里,贴回一整周的距离。于是,我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念起那些关于星星与糖果屋的故事。她咯咯的笑声在安静中漾开,旁座的阅读者报以微笑。这被宽容的暖意,让我觉得,这座城市正替我温柔地包裹着她。</p> <p class="ql-block"> 真正的诗韵,更多是在家中那抢来的时光里流淌的。我靠在沙发上,她便蜷进我怀里。翻开《唐诗三百首》,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床前明月光……”我从不解释诗意。我的声音、我怀抱的温度,与那些音节交织,便是她最初关于“诗”——也是关于“父亲”——的全部感知。姐姐随意的诵读,则像家里的背景音,让她在我不在的日子,依然能被熟悉的韵律浸润。</p> <p class="ql-block"> 如今,她已是个熟练的小读者了。能在书房角落安静待上许久。阳光从她脚尖爬到书页上,她也不觉。我远远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忽然听见了“书”的呼吸声——一种缓慢、深厚、能让一切喧嚣沉静下来的频率。这频率,并非我耳提面命所教,而是由这无数趟穿巷的漫步、这怀抱里争分夺秒的吟哦、这书房中日积月累的暖意,共同编织成的一张网,温柔地接住了她,也接住了我那颗因奔波而时常悬浮的心。</p> <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傍晚,我们又散步去书房。她忽然从绘本区跑来,手里举着一本《咏鹅》,眼睛亮晶晶的,指着大白鹅对我说:“爸爸,看,曲项向天歌!”</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光,正转为温暖的橙黄,在青砖地上印出斑驳的疏影。我看着她兴奋的小脸,忽然觉得,那些声音的种子,那些画面的光斑,竟在这每周一次、步履匆匆的奔赴里,悄悄地、坚定地,探出了第一片鲜嫩的芽。</p> <p class="ql-block"> 我什么也不曾教。我只是将每一周有限的时光,都酿成一颗纯粹的糖,牵着她的小手,走过那几分钟的安静小路,推开那扇门,走进这片书页在静静呼吸的空气里。而爱与陪伴,或许就是这般“不教而教”——它不在时间的长短,而在那一刻,你我是否全然在场,如春风化雨,了无痕迹,万物却已悄然生长。</p> <p class="ql-block">(亮亮20260131书于韶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