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天己是腊月十几了,晨雾还没散,龙溪桥石阶就被扫得干干净净。我搬来八仙桌,铺上红绒布,把那方用了十多年的砚台摆上去时,指腹触到砚边的磨损,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这里写春联的情景——那年我刚开始学写毛笔字,攥着毛笔的手直打颤,伯伯站在旁边说:“稳住,笔要像扁担,能挑得起字的筋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金伯,来啦!”东头的阿婆挎着竹篮过来,篮子里是刚蒸的糯米糕,冒着热气,“我家新砌了院墙,要副长联,你照着老样子写‘向阳门第春常在’。”她的声音裹在雾里,温温软软的,像极了我过世的母亲。母亲在世时,每年此时总会蒸一大笼米糕,说“写春联的人要肚里有粮,笔下才有劲”,然后端着米糕挨家挨户送,回来时竹篮里就装满了各家的年货——钱婶的酱萝卜,汪伯的炒花生,都是给我“润笔”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太阳爬到屋顶时,桌前已排起了长队。年轻人举着手机查对联,说要“带点新意的”;长辈们则熟门熟路,报出代代相传的句子。金伯你记得把字写大些,老远能瞧见!”我笑着应着,研墨的手却不停。墨是徽墨,研开时带着松烟的清苦,混着红纸的草木香,在空气里酿出一股子年味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写到日头偏西,手腕开始发酸,额角也出汗了,滴在红纸上,晕出小小的圈。西头的陈叔提着壶热茶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个热水袋:“歇会儿,我刚从金氏祠堂那边过来,见你写的春联贴在新楼上,红堂堂的,真精神。”我望着不远处的龙溪小区,新楼的阳台上果然飘着我写的春联,红得像团火。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小区还是片菜地,陈叔就在这里种芥菜,我写春联时,他总送来最新鲜的菜苔,说“沾沾墨香,菜长得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暮色漫上来时,最后一张红纸写完。收拾东西时,发现桌肚里堆着满满一篮年货——米糕还温着,酱萝卜透着油光,还有个布包,打开是双棉手套,针脚歪歪扭扭,是阿婆的手艺。“知道你写春联冻手,”阿婆在人群后喊,“戴上暖和!”我套上手套,指尖触到棉絮里的温热,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笔墨是冷的,但写出来的字,要带着人的热气,才能贴进人心坎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在回家的路上,龙江路两侧的门楣上,红春联连成了片,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红色的翅膀在扇动。我想起爷爷教我的第一副对联:“春风入宅千门晓,瑞气盈庭万户春。”那时不懂深意,如今才明白,这一笔一画里,写的哪里是字,是一村人的盼头,是年复一年的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墨香还沾在指尖,混着米糕的甜,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原来有些事,不用刻意记挂,就像这每年一次的义务书写,早已成了习惯,成了日子里最自然的部分——就像龙江路连着龙溪江的水,春联的墨香,也连着东浃村的根。﹏</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