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站在画前,风从展厅的窗缝里溜进来,轻轻掀动衣角。那幅画里,红屋顶的屋子蹲在绿树中间,像童年课本里跳出来的一页——不讲道理,却让人安心。我胸前别着一朵红花,是临进门时画廊姑娘随手递的,说“今天适合戴点颜色”。包带斜挎在肩上,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不是拘谨,是习惯性地把一点心事收好。画布上的红与绿撞得热烈,而我站得安静,仿佛两个世界在彼此打量:一个在颜料里奔涌,一个在呼吸里停驻。</p> <p class="ql-block">《古瓶与花》就挂在我左手边。那束花不是插在花瓶里,是开在时间的缝隙里——红得像刚抿过一口酒,橙得像炉火将熄未熄时的余温。深色花瓶沉稳地托着这份喧闹,背景的蓝紫渐变像夜将临未临的天色,边缘浮着几笔轻巧的几何纹样,像谁用铅笔悄悄记下的心情注脚。我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它多贵重,而是它让我想起外婆家那只旧瓷瓶,每逢年节才拿出来,插几枝腊梅,瓶身冰凉,花香却暖。</p> <p class="ql-block">《春色》在对面墙上,亮得晃眼。蓝得坦荡的天,白得松软的云,红墙白窗的房子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刚擦干净的积木。树是绿的,但不是一种绿——是嫩芽顶破树皮时那种带点羞涩的绿,是阳光在叶脉上跑跳时那种发亮的绿。一辆蓝车静静停着,车身上落着黄与粉的光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我忽然笑了:这哪是画?分明是春天踮着脚,趁人不备,往画布上按了个手印。</p> <p class="ql-block">《洋楼院落》挨着它,热闹得让人想凑近听一听。黄墙、红顶、蓝窗,房子歪着脖子、扭着腰,却一点不乱,倒像一群熟人聚在巷口聊天,各自说着自己的颜色。树是绿的,但绿得有分寸,不抢戏,只悄悄在屋角、墙缝、台阶边探出几枝,把热闹稳稳托住。我站那儿看了会儿,觉得这画里缺的不是细节,是一声鸟叫,或者一扇突然推开的窗。</p> <p class="ql-block">《晨光》却把人拉回夜里。不是黑沉沉的夜,是云层厚实、灯火温柔的夜。窗子一格一格亮着,黄光软软地淌下来,铺在紫蓝相间的街道上。树影被拉得细长,轮廓模糊,像用炭笔轻轻抹过。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这份静——它不忧郁,只是把白天的喧哗收进袖口,换了一身颜色继续呼吸。</p> <p class="ql-block">《楼前有树的风景》也静,但静得更深些。树是浓墨重彩的绿,树干粗得能挡住半条街的风。楼在后面,窗里透出的光不是一种颜色,是红、是黄、是蓝,像谁把节日的灯笼随手挂在了夜里。地上那道红,不知是灯影,还是谁刚走过留下的围巾一角。我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觉得,最深的热闹,原来可以长成最沉的安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