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僭越

东风风人

老李是个热心人，老伴走得早，退休后，跟着儿子过。儿子儿媳工作忙，他就帮着带孙子。每天家里家外，买菜做饭擦地板，比上班时还忙，忙得像个全职男保姆。早上送孙子上学，孙子在前边走，老李肩上挂着沉甸甸的书包，左手提着个保温水壶，一摇一晃地跟在后面走。孙子走得急，他就跟得紧；孙子跑得慢，他就放慢脚步。每逢刮风下雨——哪怕是零星小雨，老李手里还得多一把大雨伞，孙子走到哪，那雨伞就罩到哪。一到放学时间，老李提前15分钟候在学校门口等孙子出来，有时趁保安一不留神或者找各种理由混进校门去教室门口接孙子，为的是不让孙子背那重重的书包，尽管从教室门口到学校大门口不到100米，他可一点儿也不愿意让孙子吃这点儿苦。
接了孙子回来，回家得经过小区的门岗。小区新装了门禁系统，可以通过刷卡、指纹、人脸识别三种形式开闸。“哔！”老李还是习惯用卡，他等孙子过了闸口才跟着进来，由于身子不高，背上的书包带又长，他很夸张地将一个肩膀耸得很高才勉强过了闸。老李回头时，看见一对外国夫妻领着一个满头金发的儿童站在了门外。夫妻俩叽里咕噜地说着笑，眼睛时不时看一下在闸口瞎折腾的儿子。金发男孩一会儿用手捂着半边脸冲摄影头挤眉弄眼，一会儿用纸巾缠住自己的手指在指纹扫描区弄来弄去，一会儿又用地铁卡在感应区“哔来哔去”，可门就是打不开。
“没带卡？”老李折回身子，顺手要为三位老外刷门卡。
“NO!NO!”洋夫妻几乎同时又是喊、又是直摆手，那样子谁都能看明白，人家不要你这样做。
“客气啥呀，这点小事！”老李乐呵呵地刷了门卡，“哔”声过后，门开了。
“让他自己开门！”男老外的中文说得很生硬但带着不高兴的情绪，女老外拉着儿子不给进门。听得出，也看得出来，一家子对老李的热心并不领情。唰——！门又关上了。
老李不尴尬，但不可理会。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老外，怎么带的小孩！”然后领着孙子回家了。
放下书包和水壶，老李又带着全副武装的孙子到小区游泳池去游泳。孙子去年就开始跟着老李去游泳了。老李是在村子里的小河里泡大的，狗爬式很厉害，虽然从没学过专业游泳，但他的水性足可以保全自己。记得头回一头扎进这游泳池，他老李呼哧呼哧游开了，双腿扑通扑通打得山响以外，激起的水花吓跑了周边的人，老李的狗刨式逗乐了满池的男男女女。打那以后，老李再也不敢游泳了。孙子要游泳，老李得去，不是教孙子学游泳，而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孙子身边，尽管这是儿童游泳区，尽管孙子全副武装，尽管还有救生员盯着。
孙子戴着游泳镜，身穿价值不菲的游泳衣，臂膀上还绑着浮具。老李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手把着游泳圈，一手将孙子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游泳圈上。正准备行动的时候，他发现游泳圈的气门嘴儿正顶着孙子的背，老李马上停下来，重新将孙子抱起，将游泳圈旋转了一点，再反复调整人的重心，然后才“游”起来：孙子躺在游泳圈上，很享受；老李弓着腰在旁边轻轻地推着，很幸福。偶尔有人从旁边游过，老李马上将孙子转过来或者自己直接用身子挡在前面，为的是不让浪花打到孙子的脸上。
“扑通！”身后突然一声水响。老李回过头一看，一个金发男孩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哇哇地叫着，还呛了一口水，然后站定了，水刚好到了肩膀。金发男孩用双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子，由惊吓转为狂喜。岸上一对洋夫妻正乐着——对，正是刚在门口遇见的那一家子。显然，孩子是爸爸妈妈从岸上扔下来的。
“这老外，怎么带的小孩！”老李一脸不解。
从游泳池穿过地下停车场回家去，还是孙子在前头走着，老李紧跟在后边，那情景和上学一个样，只是老李肩膀上挂的不是书包，而是游泳圈，手里除了孙子的水壶之外还多了刚换下的游泳衣。
停车场里有几只流浪猫，小区里的好心人常带些面包之类来喂食。这些猫也挺懂事的，从不乱拉屎尿，也不扰民，只是偶尔叫唤几句，与人处得还算相安无事。有一只猫妈妈近几日还产了一窝子。老李和孙子经过停车场时，正好看见猫妈妈带着一群孩子出来玩。猫妈妈自个儿跳上一个水泥台，回头瞅着孩子们一个个跟着上台阶。台阶有点高，猫宝宝们大都爬上去了，围在猫妈妈身边蹭来蹭去叫得欢。猫妈妈盘曲着身子卧在地上，任由孩子们撒娇，眼睛盯着台阶。有一只比较瘦小的猫宝宝还在拼命往上攀。好几次差点儿爬上了，可是又掉了下去。小猫又重新努力地蹬腿，攀爬，那么弱小，显得很是吃力。
老李见着了，忙蹲下身子，想伸手帮助猫宝宝一把。
“喵——！”老李吓了一跳。抬头看时，眼光正好同猫妈妈的眼神对上，那是很不友善的眼光，而且猫妈妈不再是蹲着，而是弓着腰，爪子按在台阶边沿上，身子后坐，仿佛随时要出击的样子。
“喵什么喵，看你这做娘的！”老李没理会，伸手去抱猫宝宝。
“喵——！”这一声，几乎是咆哮了，只见猫妈妈箭一般从台阶上跃起直扑老李。老李惊慌地起身，往后躲，用手臂去挡猫妈妈。不料，老李的头碰着了柱子，开了口，手臂也被猫妈妈抓伤了。
“不识好歹的畜生！”
老李上医院去了。要缝针，要打狂犬病疫苗。
有人说，猫妈妈误会了老李，护犊子；有人说，老李热心过了头，管太多。
老李心想：明天早上是儿子还是儿媳妇去送孙子？儿子开车太快，孙子坐后排没人抱着不安全；儿媳妇爱唠叨，孙子受不了。哦，要记得提醒别让孙子自己背书包，水壶里的水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对了，街口拐角处常有电动摩托车穿过，一定要牵着孙子的手，不让他走前头，得用书包往前顶着，万一有车撞过来，书包冲在最前面，老李我断后，那一刻，如果有那一刻，切记第一时间迅速地将孙子往墙边推……
不行不行！这些他们都不懂！送孙子上学，还得我去！老李摸了摸头上的绷带，下定了决心。

（2022.08.04）

（图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