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中的武康大楼

冰清玉洁

2024年2月，我在上海短暂停留，行程十分紧凑，但去武康大楼是必不可少的一站。近年来，它已成为上海的标志性建筑之一，也是极受欢迎的观光打卡地。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纷纷前来欣赏建筑风貌，拍照或自拍留念。

武康大楼（原名诺曼底公寓）由上海传奇建筑师拉斯洛·邬达克（Laszlo Hudec）设计，建成于1924年，最初是为法租界（今徐汇区）内西方公司员工而建。20世纪30—40年代，这里成为上海名流和商界人士的热门居所，尤其深受电影演员的青睐。1953年，上海市政府将大楼的管理权移交给徐汇区房管部门，用以安置高级政府官员、知识分子及电影演员，现在只有少数原来的业主，大多数都已是后代，仍继续居住于此。由于毗邻上海音乐学院、上海交响乐团和上海电影制片厂，一些住房被分配给文艺界人士居住。20世纪50—60年代，原建筑的车库被改建为住宅，并更名为“附属楼”，用来安置部分“工人阶级”。改革开放后，一些住户获得了购买产权的资格，但大多数居民仍被视为上海房管部门名下的租户，继续以缴纳租金的方式居住。

武康大楼是一幢受保护的历史公寓建筑，位于上海原法租界区域，坐落在徐汇区武康路南端与淮海中路交汇处。

2024年2月，我们在上海并非是游客的身份前来，而是作为旧日住户，重温我先生维克多童年的回忆，以及我后来与他“家”的情感连接。20世纪80年代初我与维克多谈恋爱时，经常进出武康大楼。对当时的我来说，它不过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遗留下来的众多欧式建筑之一。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沿街的一家名为“紫罗兰”的美发沙龙，那里曾是上海达官显贵和名人常去之处。虽然我多次从门前经过，却从未鼓起勇气走进去——高昂的价格和高雅的氛围令人望而却步。我常看到女士们从里面走出来，留着烫过的长波浪或利落的短卷发，引领着上海现代发型的潮流。

大楼入口左侧曾有一家副食品店和一个烤鸭摊。在那个年代，能在餐桌上吃到一只烤鸭对大多数家庭来说都是奢侈的事。维克多回忆说，他们家住在那里的整个期间只吃过一次烤鸭。冰淇淋同样是难得的美味，尤其是在冰箱十分稀缺的年代。旁边是一家洗衣店，再往前、在武康路拐角处是一家药房。大楼对面还有另一家副食品店、一间小书店、文具店和邮局。武康大楼的住户只需下楼，便可满足基本的日常生活所需，十分便利。

去维克多家所在的六楼，我乘一部由一位老妇人操作的电梯。她似乎能凭面孔认出所有住户，因此不会轻易让陌生人进电梯。尽管我来过很多次，她每次仍会问：“你到几楼？找谁？”那部电梯和欧洲的老式电梯很像——空间狭小，启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第一次进入武康大楼时，我就注意到内部和外观一样破旧：裸露的管道和电线、开裂的墙面、剥落的天花板以及磨损严重的地板，无不显示出这是一幢长期缺乏维护的历史建筑。

维克多的家也不例外。那天晚上，我跟着他来到六楼的一间住房。昏暗的灯光下，未来的公公婆婆坐在屋里，面容慈祥，却写满了生活的艰辛。屋内除了满足基本生活需要的简陋家具外，并无任何值钱之物。短暂见面后，我们离开了大楼，沿着淮海路散步。维克多告诉我，他的家原本住在七楼一套更大的房子里，但在“文革”期间，母亲遭到迫害，全家被迫搬到六楼一间较小的住房。这是他第一次向我讲述关于武康大楼的故事，随后，随着我们关系的加深，他又陆续讲了许多。

鲜为人知的是，武康大楼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有一段令人心痛的自杀历史。有一次约会时，维克多神情悲伤地告诉我：“我邻居的儿子昨天在家里自杀了。”那名年轻人刚被上海一所医学院录取。事发当天，他在学校的一次歌唱活动中走调，被同学嘲笑，无法承受屈辱，便拿出父亲藏着的猎枪，把枪口塞进嘴里，扣动扳机——就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可以想象，这个噩耗给他的家人和邻居，包括维克多，带来了多么巨大的震惊和痛苦。

还有一次，维克多一家正在吃晚饭，突然看到窗外悬着两条腿。他的父亲立刻意识到楼上有人要跳楼自杀。果然如此。就在纵身跳下的一瞬间，那位女子改变了主意，在生与死之间犹豫不决。关键时刻，她的儿子冲到窗前，把她拉了回来。母子俩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据非官方统计，在文革期间，至少有十人在武康大楼内自杀。维克多几乎知道每一件事，以及许多关于家人和邻居的往事。

承载着丰富历史和个人记忆的武康大楼，宛如一艘停泊在武康路与淮海中路交汇处三角地带的巨轮。2019年，上海市政府对武康大楼进行了全面修缮，使其焕然一新，恢复了历史风貌。红砖与混凝土墙面得到修复，纵横交错的空中电线被移除，原本裸露的管道和线路被嵌入墙体。每户都安装了中央空调，斑驳的墙面和脱落的天花板重新粉刷，旧门换成新门。“紫罗兰”美发沙龙依然保留，一系列街铺陆续开业，与建筑的文化底蕴融为一体。电梯也已更换升级，不再需要电梯工整天值守。然而，大楼入口现在由保安把守，只允许住户进出。因此，维克多的童年好友只好下楼亲自接我们进去，并提醒我们戴上口罩和墨镜——楼外游客每分钟都在拍照，我们的影像很容易出现在社交媒体上。

维克多从未想到，他居住了17年的“家”，有一天会成为举世瞩目的地标建筑。

如今，武康大楼每天都被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游客包围，居民的日常生活也因此受到很大干扰。

如果你下次来到上海，想参观武康大楼，它位于武康路与淮海中路交汇处。多条地铁和公交线路可直达，或直接乘坐出租车即可。

地址是：中国上海市徐汇区淮海中路1850号。

武康大楼的大堂——焕然一新的面貌！

武康大楼的二楼（首层为大堂），与过去相比，整洁干净得令人惊叹。

如今，武康大楼每天都被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游客包围，居民的日常生活也因此受到很大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