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父亲

极目楚天舒

<p class="ql-block">柳青在长篇小说《创业史》中写道:“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这句话世人熟知,父亲从未听闻,却用一生的步履,深刻诠释了其中真谛。父亲是一介普通农民,仅上过两年学堂,却活成了名副其实的文化人——做过十八年村里的会计,培养出四个大学生,八十岁高龄时,尚能靠着一本《新华字典》,用工整的柳体写下回忆录《八十忆旧》。这份文化,无关笔墨文章的雕琢,关乎处世的沉稳、抉择的智慧,更藏着刻在基因里的善良,恰似田埂上默默生长的庄稼,不语,却自有千钧力量,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灵魂。</p><p class="ql-block">当别无选择,便坦然接纳。父亲生于富贵之家,奈何六岁丧父,昔日缴纳双粮的田地、宽敞规整的宅院,皆在时代的洪流中消散,一众亲朋也在风波里飘摇离散,真真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父亲与寡母相依为命,未曾怨天尤人,亦未惊慌失措,把恐惧埋在心底,把无助化作躬身的辛苦,把慎行刻进朝朝暮暮,把无望熬成生生的希望。 谨言慎行的日子里,委屈是常态,争执是奢侈。他拿起锄头、扛起扁担,以满身汗水消解心底所有郁结。这份沉稳,从非懦弱,而是历经生活千锤百炼后沉淀的通透——他懂,庄稼生长要顺应时节,人生行事需把握分寸,逞一时之快,换不来长久的安稳。而这份沉稳之下,藏着父亲独有的敏锐与远见。村头的磨杆四爷爷,是根红苗正的老烈属,父亲主动揽下了侍奉老人的担子。白日里在地里忙活,傍晚收工后便匆匆往四爷爷家跑,尽心照料,从无半分敷衍。他从没想过求什么回报,这份纯粹的善良浸润了老人的心,老人也看明了父亲的处境,这份温情,也为他日后的人生选择埋下了温暖的伏笔。 安安静静看世态炎凉,谨言慎行伴斗转星移。祖母从青丝寡居的年轻妇人,熬成了沉稳持家的中年;父亲也从带着童音的稚拙少年,长成了能扛事、敢担当的青年。</p><p class="ql-block">若前路无希望,便索性踏出去寻。1961年,政治风波与自然灾害交织袭来,日子暗无天日,看不到半分光亮。送走外祖母后,心中再无牵绊,27岁的父亲背着铺盖卷,祖母挎着包袱,借着凌晨的星光,披着初秋的露水,悄无声息踏上了闯关东的路。东北,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模糊的方向,一场不问目的地、亦不问归途的求生闯荡。我曾问过父亲,此行有谁知晓?他说,三五人罢了。离别故土,可有不舍?心无留恋,别无牵挂。前路漫漫,可曾预想过未来?走一步,说一步。可曾想过,有一天还会回来?不想。 彼时,闯关东的人被称作“盲流”,一路上屡遭驱赶,没有一处愿意接纳他们落户。沿途常有劝返的人,可父亲从未想过回头:回头是死路,向前方才有生路。凭着这份孤勇与坚韧,母子二人在荒无人烟的野路上辗转三月,终于寻到了黑龙江省拜泉县国民大队——这个与父亲名字恰巧相同的村子,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温柔接住了这对颠沛流离的身影。每每念起这段过往,眼前总浮现出影视里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逃荒者模样,想来我的父亲与祖母,当年大抵也是这般光景,其间的饥寒与磨难,自是难以想象。</p><p class="ql-block">初到此处,他们先寄居在生产队,后来住进善良的老杨家腾出的北炕,总算落了户,安了家。年末,父亲又辗转返回山东,将母亲接到了这片黑土地上。此后二十年,父亲未隐姓,却悄悄埋了名:他本名吉玉,取自“蓝田种玉”的美好寓意,却改用其号“蓝田”,以这般巧妙而机智的方式,在政治风波中安然避世。这二十年里,周遭人都能看出父亲的与众不同,看出母亲与祖母婆媳间的和睦,看出老崔家孩子家教的端正,却道不出究竟不同在何处。父亲有多次出头的机会,却始终选择蛰伏,这份清醒与克制,让他稳稳守住了一家人的安稳。</p><p class="ql-block">而这二十年里,父亲也有两件引以为傲的事:一是成了村里半脱离生产的会计,被乡亲们尊一声“崔大会计”,凭着仅有的两年学识,把账目算得一清二楚,一干就是十八年,赢得了全村人的敬重;二是在这片黑土地上,他与母亲携手养育了七个子女,用粗糙却有力的双手,撑起了一个热热闹闹、烟火袅袅的家。</p><p class="ql-block">当国运转机,便寻路谋划家运。 那二十年里,我们子女对家族的过往一无所知,父亲、母亲与祖母守口如瓶,将所有往事深深藏在心底,那份隐忍与谨慎,是常人难以企及的。直到1980年春节过后,父亲带着四岁的弟弟与母亲,说要重返山东老家。我至今清晰记得那个凌晨,天还未亮,父母收拾行囊准备远行,我坐在炕上落泪,母亲一边为我擦拭眼泪,一边轻声安抚,而我彼时懵懂,全然不懂这远行的深意。后来长大成人,才明白那是父亲又一次关键的“寻路”——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冤假错案得以昭雪,国家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建设,父亲以一个农民最朴素的敏锐,精准捕捉到了时代的转机。他既要亲眼看一看家乡是否真的变了模样,也要探望日夜牵挂、无儿无女的叔父与婶母,更要寻回自己刻在骨血里的根脉。而那次远行的背后,还有一份不为人知的牵挂。当时东北的春天冰雪初融,边境上传来朝鲜战事的传言,甚至能隐约听到炮声。祖母领着我们六个孩子守在家中,心中惴惴却都隐忍无言,我日日盼着父母归来,却始终不见身影。最后还是大姐拍了加急电报,催促父母速归。当父母风尘仆仆踏进家门,我早已记不清当时的细节,只记得心里瞬间落了地,所有的恐惧都烟消云散。</p><p class="ql-block">这次“投石问路”后,父亲已然坚定了举家迁回山东的决心,尽管周遭人都不看好:一来山东老家极为贫瘠,日子本就难捱;二来家乡有陪嫁女儿的习俗,众人都觉得,单是陪送六个女儿,父亲便不会回去。但父亲心中早已做好了盘算,只是从不对外人言说。他深知,大姐已十六岁,即将面临婚嫁,若不趁此时机搬迁,日后子女各自成家,便会面临骨肉分离的局面;更重要的是,当时部分地区已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父亲嗅到了时代转折的机遇。</p><p class="ql-block">叶落归根,归心似箭。 1981年春节过后,约莫二月间,我们十口之家,开启了举家搬迁的征程。大包小包的行李、笨重的家具,大件的托运,小件的随身携带,车辚辚,路漫漫,一路的艰辛与不易,深深刻在了每个家人的心底。临行前,邻居老黄——一个从南方来的国民党劳动改造人员,大家都唤他“黄劳改”——与父亲交心,他说:“我知道你的家不是贫农出身。”父亲没有隐瞒,也未明说,只是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这二十年的秘密,在这一刻悄然释怀,唯有那份贯穿始终的谨慎与沉稳,让人动容。 回到山东老家,又是一番白手起家,谈何容易。父亲琢磨着政策风向,意识到种植经济作物棉花能带来不小的收益。可种棉花是出了名的辛苦:打药、掰叉,还有烦人的棉铃虫,每日都要手工捉一遍,这份繁重,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但父亲偏偏迎难而上,一下子种了五亩棉花。收成也着实可观,秋收时节,天还未亮,父亲便推着小拉车,装上一包一包雪白的棉花,匆匆赶往棉站售卖。我至今记得,最多的一次,卖棉花得了一百六十元钱——在那个年代,这可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父亲用这笔钱,在大山集上买了一辆龙凤牌自行车,这件事,成了当时邻里间争相谈论的新鲜事,也成了我们童年里最鲜活、最温暖的记忆。 父亲这辈子做过最要紧、也最与众不同的事,便是坚持供我们七个子女读书。在那个年代,乡里的女孩子大多早早退学织渔网,织满一万扣能挣四毛五分钱,冬日里,姑娘们坐在炕上盖着小褥子织网,在旁人眼里,已是清闲享乐的营生。可父亲从不让我们走这条路,只要我们想读书,他便一路供着,从不含糊,从未迟疑。也正因这份执拗的坚持,我们终究没辜负父亲的期盼,靠着知识实现了父亲梦寐以求却无法实现的梦想,真正改变了自己的人生。父亲常说,他这辈子最乐意做的事,便是送我们远行。那时我们要么读大学,要么已参加工作,每次离家返程,都要走两里多路去赶公交车,父亲总会推着他的小三轮车,驮着我们的行李,一路送我们到车站。这份送孩子奔赴前程的光荣与自豪,他从不对外人言说,只悄悄藏在心底,偶尔漾在嘴角,低调得让人动容。</p><p class="ql-block">父亲的一生,始终揣着一份纯粹的善,与人为善,孝顺为先,这份亲情与孝心,藏在点点滴滴的日常里。他悉心照料并为叔父、婶母养老送终,更陪着祖母走到了九十九岁高龄。祖母常说,父亲善良到“地上见了蚂蚁都会绕着走”。父亲还有一位大姑,生活在天津,纵使岁月清贫,日子拮据,举家迁回山东后,父亲几乎每年腊月,都会不远千里赶往天津看望姑母。那时的我们懵懂无知,不懂这趟远行背后的牵挂与珍重,如今想来,在那个连温饱都要精打细算的年代,无论是盘缠还是路费,对一个普通农村家庭而言,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可父亲从未有过一丝犹豫,始终坚守着这份血浓于水的牵挂。直到父亲七十多岁时,还亲自赶往天津,送了姑母最后一程。这份手足相连的温情,这份刻在骨血里的亲情,早已融入我们的血液,成为我们待人处事的底色。</p><p class="ql-block">父亲的家风,简单却有千钧力量,恰如他种地的哲学——因地制宜,该干什么的时候干什么。他常说“有话好好说”,无论是对家人还是外人,他从未高声说过一句话,那份沉稳与温和,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每一个子女。上学时,周一到周六上午,我们姐妹几个一心扑在学习上,成绩个个拔尖,邻里都说“崔家的女儿,在学校里个个都是王”;到了周六下午、周日以及寒暑假,我们便分工明确:一部分人到地里帮父亲干农活,另一部分人则在家织网,补贴家用。没有丝毫懈怠,也没有半点含糊。“该干什么的时候干什么”,这句朴实无华的话,成了我们做人做事的根本准则。父亲常常引以为豪的,是家族修族谱时,他的名下添了“教子有方”四个字。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是对他一生最好的赞誉,也是对他言传身教的最高肯定。 父亲已经离开我们三年了,但他的沉稳、他的智慧、他的善良,他那份对家人的深情、对生活的坚韧,早已化作生生不息的家风,融入了我们的灵魂,刻进了我们的骨血。这份家风,如同田埂上的清泉,默默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让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始终坚守本心,从容前行。而父亲,这位只上过两年学的农民“文化人”,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何为真正的风骨,何为真正的传承。他的模样,他的教诲,终将在岁月里,生生不息,代代相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