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游

海阔天空

飞机落地，已是近午时分。重庆用她特有的方式迎接了我——一股热蓬蓬的、带着江水潮润与花椒些微辛烈的气浪，扑面而来。这气味是实在的，是一种宣告，告诉你，你已经踏在了一片性格分明的土地上。

长江大桥

安顿好后，便直奔下浩里。这片偎在长江南岸的老街区，据说曾是茶马古道的重要渡口。如今，它正处在一种奇妙的“沉睡”里。说是沉睡，因它大部分的旧日繁华都已迁走，只留下空空的屋壳、修旧如旧的墙壁与蜿蜒的石阶。乘电梯下去，仿佛一下子坠入了时光的深处。待要上行时，便只能依靠双脚了。那石阶一层叠着一层，在旧屋与残墙之间曲折盘旋，永无止境似的。我扶着沁凉的石栏，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喘息声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粗重。两旁是倾颓的木门，门内幽暗，蛛网尘封，可窗台上或许偏偏又摆着几盆生意盎然的花草，那是尚未离去的老人所经营的倔强。站在一处拐角的平台回望，脚下是层叠的灰瓦屋顶，更远处，长江如一条沉静的土黄色巨带，对岸便是现代都市森然林立的楼群。这一古一今，一寂一喧，便在这方尺之间，无言地对望着。

在下浩里看长江缆车

在下浩里，想象往昔的繁华

从下浩里的沉静中挣脱出来，又去了十八梯。这里的梯坎同样闻名，气氛却大不相同了。它更像一个被精心修复的旧梦，游人如织，商铺林立，喧闹的人声与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我由南向北，一路向上爬，爬到顶，竟就是繁华的较场口。这城市的层次，于此初见端倪。穿过较场口，不多远，那座承载了太多历史的解放碑，便静静地伫立在车水马龙的中央，像一个时代的坐标。

此行的终点，是夜色中的洪崖洞。当它真正出现在眼前时，我才明白了文字与图片的无力。那是一片依附于悬崖之上、错落叠置的庞大建筑群，通体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辉，灯光勾勒出它飞檐翘角的轮廓，煌煌然如同宫崎骏画笔下的幻境。沿着崖边的步道行走，一侧是悬崖下如蚁的人流与店铺，另一侧，嘉陵江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无声流淌，江对岸都市的霓虹倒映在水中，被波纹揉碎，成了一片流动的光之画卷。我们就在这画卷里，寻了一家号称“九宫格”的火锅店坐下。红油在锅中翻滚，辣椒与花椒沉浮其间，散发出霸道而诱人的香气。食材落入滚汤，再蘸了香油蒜泥送入口中，那是一种酣畅淋漓的、近乎疼痛的刺激，从舌尖一直烧到肺腑。凭栏远眺，江风拂面，灯火迷离，口中是烈火，眼中是梦幻，那一刻，所有感官都被填满了，人也便在这真实的魔幻里，沉沉地醉了。

到重庆，火锅是一定要吃的

灯火通明的洪崖洞

第二日，我们离开了喧闹的市区，向武隆的仙女山而去。车行渐远，城市的影子在后视镜里萎缩，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瘦的山峦与愈发深邃的峡谷。

天生三桥，是大地上一道巨大而古老的伤口。我们沿着陡峭的栈道前行，乘电梯而下，仿佛正走入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属于巨人的国度。四周是直上直下的绝壁，将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一方。待下到坑底，抬头仰望，那种压迫性的宏伟，才真正显现出来。天龙、青龙、黑龙三座石桥，是自然以千万年为工期，用水流这把刻刀，生生在山体中雕凿出的宏伟拱门。它们横跨在高空，桥洞宽阔幽深，桥身藤萝披拂，宛如神话中支撑天地的梁柱。人在桥下，渺小得如同蝼蚁。阳光从桥洞的那一端斜射进来，在长满青苔的岩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坑底是湿润的，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植物的清芬。而从高高的崖顶，几股泉水飘飘摇摇地垂直落下，有的如珠玉迸溅，是为“珍珠泉”；有的如薄雾轻纱，是为“雾泉”。那水声不是轰鸣，而是淅淅沥沥的，清凌凌的，在这巨大的寂静里，显得分外空灵。我站了许久，听着这水声，看着这亘古的桥与坑，心中那点属于都市的烦扰与自矜，都被这自然的伟力洗涤得干干净净了。

从这地心的深邃里出来，汽车盘绕着上山，驶向仙女山国家森林公园。海拔一路攀升，窗外的气温也明显地降了下来。待到山顶，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无垠的草场。这便是被誉为“南国第一牧场”的地方了。十万亩的草原，在海拔两千米以上舒展着它柔和的曲线，草色已微微泛黄，却更添了几分萧散的诗意。远处，是茂密的、墨绿色的森林带，再远处，天边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片来。风在这里是自由的，毫无阻挡地吹过，带着草叶的沙沙声与沁人心脾的凉意。有牧人的马匹在远处悠闲地踱步，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开阔，与昨日悬崖上的紧致与坑底的幽深，又全然是另一番天地了。

旅行的最后两日，节奏便慢了下来。去了蚩尤九黎城，在那充满苗族风情的巍峨建筑间，遥想上古的传说。

乘了游船，行于乌江之上，看两岸青山如屏，碧水如缎，真真是一幅百里的天然画廊

热闹的磁器口

又在李子坝的楼下，仰着头，看那传说中穿楼而过的轻轨，像一条灵活的钢铁长虫，准时地钻进那座居民楼的“肚子”里，引来地面游客们一阵默契的惊呼。

离开的时候，天还未亮。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驰，窗外是流动的、模糊的灯火。我回头望去，那座生长在垂直世界里的魔幻都市，正隐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我来过，我看过，我被它的烟火熨烫过，也被它的自然震撼过。而今，我带走的，是满身的疲惫，与一肚子的、关于山与城的、沉甸甸的记忆。

重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