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从十一年前,就盼着明明的每个假期。无论假期是长是短,明明都能回家。</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现在联系多方便啊,无论隔着多远的距离,只要有网络就能联系。可这种联系,从来都不是我喜欢的。打电话不如视频,视频不如见面。我喜欢的,是能触摸到她软绵绵的手,是我能用手抚摸着她顺滑的头发,是我能亲耳听她爽朗的笑声,是我能切实闻到她的清新气息。</p><p class="ql-block"> 最近几年,与明明的距离越来越远了,远到只能一年见一面了。从去年明明假满离开的那一天,我就开始盼望的今年相聚的日子。她放假的日子,终于近了。从按月计算,到按日计算,再到按小时计算了,晚上激动地醒了好几次。</p><p class="ql-block"> 去地铁站接她时,我竟然拖拖沓沓地比她到的晚。当我奔跑着冲向地铁站时,她已经拎着大箱子爬上了楼梯,站在地铁外了。她就站在那,戴着上高中时我给她织的毛线帽,穿着大学时的羽绒服,背着双肩书包,除了那个大大的旅行箱,她就像高中放学时一样站在地铁站处,她微笑着点燃了我的欢喜。这种欢喜是见面时的拥抱,是一直合不拢的嘴。</p><p class="ql-block"> 明明回家是真的好,每个人都在的家才算是家。三个人不停地说、笑、发问、议论。为了和她待的时间更多,还给她办了一个月的健身卡,这样在来去的路上我们三个人又能一起愉快地谈天说地了。周末她就和我一起躺在沙发上,盖着圣诞图案的小夹被,一起看《圆桌派》,边看、边聊、边睡。她就依偎在我身边,像二十九年前初来到我身边一样,只是身高从五十厘米被拉长到了一米七。她像小猫、小狗、小兔、小鸡一样依在我身边;她不像小猫、小狗、小兔、小鸡,她是我独一无二的女儿。</p> <p class="ql-block"> 每周,都要回爸爸、妈妈家两至三趟。那栋老房子,曾经就是我住了六年的家,是我人生里的第五个家。可现在,我必须在这个“家”前面加上“爸爸妈妈”的家了。我却不愿意住在那里,只因和父母的生活习惯已经截然不同。尽管每个周末都要去,这里有七分爱,更有三分脱不了的责任。天气转冷了,要给爸爸妈妈把厚的衣服找出来;又到了换洗被罩的日子了;冬天,家里洗澡太冷了,要带爸爸妈妈去外面洗浴了,连着搓澡、刮筋,舒舒服服地洗个痛快;又发现一家新开的饭馆,带爸爸妈妈去尝尝;爸爸爱喝咖啡,要带他们去试试新的口味。</p><p class="ql-block"> 一走进到爸爸妈妈的家门,我就是马力全开的机器人,瞬间切换成“保姆模式”,洗、擦、刷、扫、做。嘴上还要不停地和他们聊天,新的事物说了半天就是独角戏,旧的事物永远是从“想当年”开始――那是他们最感兴趣的话题。</p><p class="ql-block"> 爸爸是个不爱表达的人,平日里说话都是惜字如金的。高兴的时候喊我名字的后两个字。可最近发现爸爸对我越来越大方,总是喊我全名――那必定是我扔了快坏的菜、过期的奶、早该被淘汰的物件。我和爸爸,两个活脱脱的“霸主”:爸爸是霸占着旧的东西,我是霸占着淘汰东西。我也乐得和爸爸展开这样的智斗。我这边一动,爸爸那边就全速调动他的五官六感,追逐着我的一举一动。尽管爸爸的眼睛已经看不见,却能准确地知道我换被罩了,扫地了,擦家具了,拉开抽屉了,打开衣柜了。我乐得让爸爸这样“盯”住成为“猎物”,这还能训练爸爸成为有能力的“猎手”的。</p><p class="ql-block"> 妈妈是阿尔茨海曼症初期患者,也是最容易“哄骗”的人。她记不住自己是不是刚洗了衣服,她记不住刚刚吃过什么菜。她却永远记住她的青年――能干、利索、干净、要强。每次回家,我先要调动词库,对她进行大肆表扬。这些溢美之词,对于妈妈是比良药都有效的(况且对于阿尔茨海曼症根本没有良药)。我会夸着让妈妈择菜,省得她埋怨我干活。当然她对待我干活的态度也极为特殊,生气时:我是鬼子进村;高兴时:我是八路慰问群众。一天之内我的身份就在鬼子与八路切换几次。我收拾好爸爸妈妈换下来的脏衣物,如果被妈妈发现,她要看见一次、翻动一次、问一次:“我能干,你为什么拿走?”于是我要小心翼翼地告诉爸爸别声张:我开大门,把脏衣服放在楼道里,等走时再拿走。爸爸总要追问一句:“别人不会拿走吧?”我都被气笑了,谁会要脏衣服呢!每次回爸爸妈妈家我都要带好几个包,都是吃的、喝的。回自己家一样还要带几个包,甚至比去时还多。骑着自行车我总想到这句话:一个闺女,半个贼。只是我这个贼有点特殊,只“偷”脏衣服!</p><p class="ql-block"> 当然,回家也有好处,还不止一个。尽管妈妈会忘记很多事,可总会叮嘱我加衣服、给女婿带饭,问明明冷暖,这是妈妈始终不忘的几件事。爸爸会埋怨我扔东西,可每回买了东西,总要加价把钱给我。最过分的一次是,我给交了几十块钱的党费,爸爸竟然要给我八百块钱,妈妈还会适时地加上一句:你快拿着,我们的钱必须转转(我当然没要)。我这个“半贼”当的值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在“回家”这件事上,我是个中间人。一边,我是妈妈,盼着女儿回家;另一边,我是女儿,赶着看望爸爸妈妈。对明明,我是无怨无悔的,满心满眼都是疼惜;可对爸爸妈妈,我必须承认,我是有怨无悔的。那点“怨”,或许是忙活时的一句叹气;或许是被妈妈反复追问时的一丝烦躁;或许是骑车回家途中突然涌进眼里的泪;短暂得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地存在过。每次这念头冒出来,我就会狠狠自责,觉得自己不孝,心里百般纠结。这大概就是生命里,无解的难题吧。生命是平凡而脆弱的,平凡而脆弱的人过日子绝不是宏大叙事,日子是具象的。具象到进到家门的一刻,一切情绪都被柴米油盐融化了。</p><p class="ql-block"> 同样是回家,为何我的心境会这般天差地别?爸爸妈妈,是我回不去的过去,是旧时光里的一抹剪影了;明明,是我满怀憧憬的未来,是新生活里的一束光。我当然爱着过去的温暖,可我更贪恋未来的明亮。这两份牵挂都让回家有了最动人的真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