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红楼学叙事（合集一）

文欢宇

去年五月份，我加入叙事散文文友会后，开始学习叙事散文写作之旅。我以为，掌握了叙事散文，便掌握了写作的核心。为此，我除了拜叙事散文圈的老师为师外，还向散文大家求法：鲁迅的冷峻白描、梁实秋的幽默闲适、汪曾祺的淡泊韵致，都成为我案头钻研的范本。我尝试遵循鲁迅先生“从记忆中抄出”这一散文创作的根本理念，叩问生活，写下数篇习作。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我遇到了瓶颈——我知晓题材，却困于表达；心中有景，却难以成画。这一次，我捧起的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这部少时初遇、成年后常读的巨著，在脂砚斋的评点光影中，再次向我敞开了它作为 “叙事艺术终极范本” 的堂奥。我认为，若论叙事技法的境界，它到了难以企及的和谐之境。它是一座用无数精妙的叙事法则构筑的文学殿堂——其笔法之精微、结构之恢弘、艺术之真实、思想之深邃，浑然一体，是我们学习取之不尽的宝库。

“品红楼学叙事”，是我学习心得的系列札记，我已将最初的十篇，以日常的形式发表于叙事散文文友会中。现略作增补，辑成这第一合集。它如十枚透镜，分别聚焦“闲笔绣情”、“诗化意境”等十种具体笔法，试图窥见曹雪芹如何以文字，运转乾坤。

（一）闲笔绣情。看第八回，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此语表面是论“来去错开”的道理，实则是以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话”为绣针，瞬间刺破了三人间微妙的情感。脂砚斋对此类笔法，常批“追魂摄魄”。它不直写“黛玉不悦”，而让情绪在对话中自然流露，这正是“闲笔”的妙用。高级的叙事忌直白。当你想刻画复杂的人物关系或微妙心理时，不妨设计一句角色在特定情境下看似随意的“题外话”。

（二）动态群像。第四十回，刘姥姥：“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刘姥姥一句俚语引爆“众人大笑”，曹雪芹以工笔，精准地勾勒几位人物的“笑貌”：史湘云之豪爽不羁（喷饭）、林黛玉之娇柔体弱（伏案）、宝玉之娇宠天真（滚入贾母怀）、王夫人之心照不宣（指凤姐）……寥寥数笔，形神毕肖。学习“动态群像”，可精心选取两三个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依据其身份、性格设计属于他的、不可替代的反应细节。一个精准的细节，胜过十句“大家都如何”的泛泛之谈。

（三）冲突定格。第七十四回，有一段话细致描写了两个动作。第一个动作是王善保家的“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第二个动作是“只听’拍’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这是“冲突定格”的教科书级示范。一个动作，便让探春的刚烈、清醒与决绝，如烙印般刻入读者心中。我们学习写冲突，切忌让情绪消散于冗长的心理描写或对话辩论中。我们应当精心设计一个动作，并用语言去强化它。这个被定格的瞬间，其叙事能量远超万语千言。

（四）意境升华。《红楼梦》写了两次葬花，23回是宝黛共葬桃花：共读《西厢》后的青春游戏，充满默契的悸动。27回是黛玉独葬残红：是黛玉在误解与孤独中，为自己与所有逝去之美举行的庄严仪式。《葬花吟》从黛玉唇间呜咽而出，字字泣血：“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脂批：黛玉是“情情”，——为情而生，以情注物。我们在叙事时，也可以设计一个独特、庄重、近乎仪式化的行动，获得读者的共鸣。

（五）景语情语。第四十五回，黛玉病卧潇湘馆。曹雪芹未直书黛玉的孤苦，而是让整个潇湘馆的秋夜，成为她心境的化身：“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脂砚斋于此深以为然，其“景语皆情语”之批，正点明此种至高笔法——作者将人的灵魂，全然灌注于物象之中。学习此种笔法，关键在于建立情感的“客观对应物” 。像一位画家那样，去为这种情绪描摹自然景象，让环境抒情。

（六）诗化叙事。第七十六回，黛玉、湘云在凹晶溪馆月下联诗，联五言诗二十多句。此段为“诗化叙事”之化境。“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是将湘云未来的漂泊孤影与黛玉注定的玉殒香消，凝结为两幅直击命运核心的意象画。脂砚斋批道：“试思若非亲历其境者如何摹写得如此。”在散文中运用此法，关键在于“以诗点睛，以象统文” 。不要简单引用诗句，而应从你的核心情感中，淬炼出一个如“冷月”般鲜明意象。

（七）白描之力。在第七十七回宝玉探视晴雯的经典场景中，曹雪芹运用了极高明的白描笔法，通过环境、物品、与动作等多维度冷静刻画，达到了“不言情而情自深”的境界。书中写道：“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宝玉听说，先尝了一尝，并不是清茶，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 ；“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脂砚斋盛赞此为“白描追魂摄魄”之笔。掌握白描，需习得 “让物证开口” 的智慧。

（八）文字画像。在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中，曹雪芹以神来之笔给史湘云画像。仅仅用130个字，湘云的憨态可掬，跃然纸上，仿佛能嗅到芍药花香，最让人忍俊不禁的是，还有一群蜜蜂和蝴蝶嗡嗡着，也被酣睡的湘云所吸引，团团围绕，这画面感，唯美到爆！这个桥段，和黛玉葬花、宝钗捕蝶等等一样，是红楼世界里为数不多的经典场面。学习此法，关键在于 “凝魂于形”，像画家一样细细勾勒一个充满生命力的瞬间特写。

（九）张弛有度。第四十一回，写了刘姥姥的俗后，笔锋陡转，接着写妙玉的雅。写栊翠庵中妙玉用梅花雪水烹茶：“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极俗与极雅的强烈对比，形成了巨大的叙事张力。脂砚斋深谙文章节奏的妙处，常批“忙中写闲”。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奏控制，让文章“有层次，好看煞”，也让妙玉的孤僻跃然纸上。

（十）咫尺天涯。第十九回，通篇是冬日午后宝玉、黛玉在床上的嬉闹：编故事、闻冷香、挠痒痒。无一字言情爱，但亲密无间的深情，流淌在最平常的私语与触感里。脂砚斋在此回有精辟总批，剖析钗、黛与宝玉关系的微妙不同，指出“钗与玉远中近，颦与玉近中远”。这段日常，正是“近中远”的绝佳体现。学习此种笔法，关键在于把握 “亲密中的留白”。不要试图填满人物之间的所有空间。

《合集一》所举十例，虽如星图指示门径，然《红楼梦》叙事艺术之瑰丽银河，实乃挂一漏万。《红楼梦》叙事手法，还有很多宝藏挖掘。在《合集二》，我将继续这段学习叙事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