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谷暗影

张军

<p class="ql-block">  雪谷暗影</p><p class="ql-block"> 车爬上最后一道梁子时,天阴得像一块旧铅板,沉沉地压在山脊上。风从谷口倒灌进来,带着哨音,刮在脸上有粗粝的质感。我和伙伴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引擎低吼着,在盘山路上拧出一道又一道僵硬的弯。我们是冲着高山秃鹫来的——那凌驾于风雪之上的死神信使,翅膀张开能遮住半片天光。伙伴说,这天气,兴许能撞见。他虽带眼镜但眼里有火,是那种猎手才有的、灼人的光。</p><p class="ql-block"> 路旁偶尔闪过一两只灰扑扑的影子,停在光秃的枝桠上,是普通鵟。我们停了车,我举起他那支沉甸甸的“大炮”,瞄了瞄,又放下了。“忒远,没意思。”他啐了一口,白气瞬间被风撕碎。我知道他的意思。鵟是这山里的常客,近乎平庸,配不上我们带来的装备,更配不上心里那点近乎执着的期待。我们要的,是俯冲时能撕裂风声的威严,是立在危崖上与死亡对视的孤绝。</p><p class="ql-block"> 山谷里的风,是另一回事了。它不再是流动的空气,而成了一种固体,蛮横地、无休无止地撞过来。我们扛着设备,像两个笨拙的古代甲士,每一步都陷在风声的泥潭里。望远镜的镜片蒙上又擦去,擦去又蒙上。眼睛酸胀着,扫过每一处可能栖息的崖壁和飞翔的天空,天空却空得让人心慌。只有铅云缓慢地翻滚,吞没所有的声响与希冀。一个小时,冻得骨髓都发僵,那传说中的大鸟,连一根翎羽的影子都没施舍给我们。</p><p class="ql-block"> “走吧。”同伴终于说,声音被风吹得稀薄,“再扛下去,得成冰棍了。”</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选了穿越森林的一条。雪是前几天下的,林子里背阴处还留着残白,东一块西一块,像大地褪了色的疮疤。车速很慢,车窗摇下一条缝,凛冽的空气带着朽木和冻土的气味钻进来。我们已不怎么看了,兴致败给了寒冷与失落。相机搁在腿上,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皮肤,提醒着这一天的徒劳。</p><p class="ql-block"> 就在车子快要完全驶出林带的刹那,我的脊梁,倏地一下绷直了。</p><p class="ql-block"> 没有任何声响。是一种比寂静更深的“存在”,拽住了我的视线。我抬手,不是示意,是近乎本能地,一把攥住了同伴的衣袖。</p><p class="ql-block"> 车,哑了火,成了一块骤然嵌入这林缘的、突兀的石头。</p><p class="ql-block"> 左前方,一片被低矮灌木半掩的洼地里,有东西。</p><p class="ql-block"> 不是飞鸟,是兽。两只狍子,一雌一雄。</p><p class="ql-block"> 它们竟在休息。不是站立着假寐,而是实实在在地卧着,相距两三米。雄的那只,将脖颈弯成一个松弛的弧度,头枕着自己的侧腹,眼睛闭着,长而密的睫毛盖下来,在它温顺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极细的阴影。雌的那只,相距两三米,随着悠长的呼吸,那柔软的背脊微微起伏。它们棕红的冬毛,在雪地与枯草的背景里,并不醒目,反而像两团被遗忘的、尚且温热的泥土。风在这里似乎也倦了,绕道而行,留出一小块凝滞的、安稳的时空。仿佛这残酷的冬天,这漫长的寻觅与等待,都只是为了将我们精确地引到此刻,来觐见这一份毫无防备的、沉睡的安宁。</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跳,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撞起来。指尖早就冻得麻木,此刻却自己苏醒,发烫,精确地摸上了相机的快门。我没有调整任何参数,甚至忘了呼吸。我只是看,贪婪地、僭越地,通过那个冰凉的取景框,窥视着这个本不属于我的梦。</p><p class="ql-block"> 然后,那只雄狍子的耳朵,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像深潭表面掠过的一丝风,几乎无形,却精准地刺破了绝对的静止。它抬起头,动作缓慢得如同草木生长,带着一种宿醉未醒般的慵倦。眼皮掀开,露出那双眼睛——大,圆,黑得像最深的夜,却又清亮得能照出整个扭曲的天空,和我们这两张因惊异而僵住的人脸。</p><p class="ql-block"> 它看见我们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见”本身。清澈的眸子里,映出我们这铁壳子的怪模样,和那黑洞洞的、指向它的镜头。它或许不懂这是什么,但一定感到了那目光里的重量,那种与这片雪后林地格格不入的、专注的侵略性。</p><p class="ql-block"> 时间,从黏稠的雪里猛地拔出脚,开始狂奔。</p><p class="ql-block"> 它站起来了。先是前腿一曲,再是腰身一挺,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水从容器里倾出,舒展,自然,又充满警觉的力量。旁边的雌狍子几乎同时惊起,轻盈地弹立。它们并排站着,侧着头,目光再次掠过我们。夕阳不知何时从云隙里漏出一缕,恰好打在它们身上,清晰地勾勒出每一块肌肉柔韧的线条,每一根茸毛尖端金色的微光。</p><p class="ql-block"> 然后,转身,蹬地。</p><p class="ql-block"> 没有嘶鸣,没有预兆。枯草与残雪“噗”地一声闷响,两道棕红色的影子便激射而出。那不是逃命般的慌乱,而是爆发,是积蓄了整个温暖午后的能量,在一瞬间转化为速度的惊艳释放。它们一前一后,跨过倒木,掠过灌丛,修长的四肢在腾空与落地间划出充满弹性的弧线,蹄下扬起细碎的雪沫和草屑。那奔跑的姿态,矫健,轻盈,与身后铁青色的山林、污白的雪地,构成一幅生机凛冽又转瞬即逝的画。几个起伏,它们便像两滴融入墨汁的水,消失在林木更幽暗的深处。</p><p class="ql-block"> 雪地上,只留下几瓣清晰的蹄印,指向空茫。</p><p class="ql-block"> 我的快门,在它们身影消失的最后一刻,才不甘地停止下来。手指还在微微痉挛,胸膛里却像被那奔跑的风灌满了,鼓胀着一种奇异的灼热。冷,早已忘了。</p><p class="ql-block"> 同伴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烟柱在车内迅速晕开。他转过头,脸上那种猎手的锐利不见了,换上一种近乎茫然的、柔和的神情。</p><p class="ql-block"> “嘿,”他嗓音有些沙哑,“没想到……是这个。”</p><p class="ql-block"> 我低头看看相机屏幕,那一连串定格的画面,从安眠到惊醒,再到奔逸,完整得像一首无言的诗。</p><p class="ql-block"> “一兽顶十鸟。”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试图用玩笑包裹住心里那点过于澎湃的、说不清的东西,“咱这算……拍了二十只?”</p><p class="ql-block"> 同伴咧开嘴笑了,笑容在冻得发红的脸上有些僵硬,却是实的。“值了,”他重复道,搓了搓手,“真他娘的值了。”</p><p class="ql-block"> 车子重新发动,驶向山下,我回头望去,暮色中的山林重归沉寂,铁黑一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们没找到俯瞰死亡的秃鹫,却撞见了生命在最严酷时节里,那毫无伪饰的、温暖的休憩与勃发的逃离。那安然睡去的曲线,那惊醒时清亮的眼神,那纵情奔跑时扬起的雪尘,比任何传说中的巨影,都更沉重地,落在了我的眼里,心里。</p><p class="ql-block">相机沉沉地坠在手中。里面没有天空的王者,只有雪谷边缘,两道倏忽而过的、温暖的暗影。那是冬天大地的心跳,被我们偶然窃听了一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