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桨声灯影旧曾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散文/熊克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烟笼寒水月笼纱,</p><p class="ql-block">商女歌声隔岸花。</p><p class="ql-block">千古兴亡多少事,</p><p class="ql-block">都随潮落入天涯。</p><p class="ql-block"> 这首佚名之作以秦淮夜色为幕,承唐代诗人杜牧遗韵,借商女歌声、隔岸繁花等朦胧意象,抒写千古兴亡之叹,意境苍凉深远,堪称七绝怀古上乘之作。</p><p class="ql-block"> 此诗首句“烟笼寒水月笼纱”描绘的是,被誉为“中华第一历史文化名河”的南京“秦淮河”的景色。</p><p class="ql-block"> 南京秦淮河,中国长江下游左岸支流。早在远古时期此河称名“龙藏浦”,汉代改名“淮水”,唐代又改名“秦淮河”,并沿用至今。</p><p class="ql-block"> 据历史文献《南京通史·综合卷》记载:“考古工作证实,早在四五千年前,南京先祖即在秦淮河两岸休养生息,耕作狩猎。”于是,南京先祖便给这条河起了一个寓意深长的名字——龙藏浦。东汉经学家、文字学家许慎在《说文解字》中释之曰:“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由此可知,在古人朴素的认知中,“龙”能兴云布雨,与农耕丰歉息息相关。龙与水,不仅决定着农耕人的命运,也决定着沿河两岸南京先祖们的生存。唐代诗人刘禹锡曾在诗篇《陋室铭》中云:“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故而,在古人看来,龙藏浦(河),是一条充满着灵气的“河”。</p><p class="ql-block"> 传说,秦朝时期(公元前221年至公元前207年),秦朝皇帝嬴政(史称秦始皇)御驾东巡“会稽”(今浙江绍兴),行至“秣陵”(今南京)时,望此地上空紫气升腾,以为王气,于是下令在今南京东南郊的方山、石硊山一带,凿晰连岗,导龙藏浦北入长江以破之。后人误以为此河乃秦朝时期所开,逐将“淮水”改称"秦淮"。不过,南宋学者张敦颐在其编纂的《六朝事迹编类》中,却对秦淮河的来历作过这样一段描述:“淮水……分派屈曲,不类人工,疑非始皇所开。”这段描述表明古人对秦淮河系人工开凿的说法有所怀疑?于今,据地质考察证明,秦淮河是一条历史悠久的自然河道,并非人工开凿而成。当时,这条古老的河流确实从方山、石硊山一带经过,由于地理变迁,河流自然改道,逐渐形成了现在的河道。当然,历史上,秦淮河某些支流的河段确实经过人工疏濬与修整过。</p><p class="ql-block"> 南京秦淮河全长约110公里,呈扇形分布着16条支流,流域面积达2600多平方公里。秦淮河有南、北两个源头,南源头:发源于今南京溧水区东庐山南麓,该源头始称“溧水河”;北源头(亦称东源):发源于今镇江句容市宝华山南麓,该源头始称“句容河”。两条河流逶迤西北方向,汇于今南京江宁区方山埭西北村,形成秦淮河干流。然后经方山西侧北流,最终流至南京“明城墙”(明代称应天府京城)东南隅的“通济门”外。至此,这条干流经人工开凿引流成两条支流:一条支流从通济门西侧的“东水关”流入南京主城区(史称内秦淮河),自东向西流经文正桥、平江桥、文源桥、夫子庙街区、文德桥、来燕桥、瞻园街区、上浮桥、下浮桥等,最后由“西水关”出城,汇入“护城河”。在内秦淮河沿岸分布有四十余处历史文化景点。由于内秦淮河全长约9.6华里,故民间俗称“十里秦淮”;另一条支流则引至“明城墙”外侧的“护城河”(五代十国时期开凿修筑),然后由东南向西北绕城流过雨花桥、长干桥、饮马桥、凤台桥、集庆门桥、三山桥、汉中门大桥、清凉门大桥、草场门大桥和定淮门大桥等,最后经下关三汊河汇入长江(史称外秦淮河)。</p> <p class="ql-block"> 秦淮河虽然全长约110公里,并分布有16条支流,但从唐朝时期,人们便约定俗成地将从东水关流入南京主城区的内秦淮河定为“正流”。据说,其中缘由与唐代文学家、诗人杜牧(字牧之)创作的那首堪称旷世杰作的七言绝句《泊秦淮》不无关系。</p><p class="ql-block"> 七绝《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是诗人杜牧舟次金陵(南京)秦淮河时所作。诗人以深沉含蓄的笔触和精炼的意象,描绘了一幅夜晚泊船于秦淮河畔的静谧画面,烟霭笼罩着清冷的河水,月色朦胧岸边的沙地。在宁静的夜色中,从对岸酒家隐隐传来了歌女演唱《玉树后庭花》的歌声。秦淮河是六朝(东吴、东晋、南朝宋、南朝齐、南朝梁、南朝陈)金粉之地,这些朝代均以奢侈享乐、相继短命灭亡而著称。诗人杜牧身处国势衰微的晚唐时期,藩镇宦官交祸,天子暗弱,竟与南朝陈气象相类。其夜泊秦淮,非独伤南朝陈后主(陈叔宝)亡国旧事,实借古酒杯浇胸中块垒。全诗以柔曼之景起,以锋棱之语结,可谓温丽中藏剑戟,此正杜牧诗史之笔法。嗟乎!秦淮水声里,商女曲中,亡国哀音叠响三百载,牧之听之,后人复听牧之,故此诗所以成千古镜鉴也。</p><p class="ql-block"> 昔日,《泊秦淮》一经问世,便轰动了整个唐朝文坛,文人莫不击节称赏,秦淮河也因而声名远扬。</p><p class="ql-block"> 据唐代学者许嵩编撰的《建康实录》记载,《泊秦淮》传入长安后,"朝野争相传抄,纸贵三日"。颇为令人惊叹的是,从此,秦淮河不仅从六朝旧都的一条普通河道,蜕变为承载中国文人精神的文化符号,还被冠以“中国第一历史文化名河”和“中国诗河”的美名。特别是当今的南京人还亲昵地称其为“母亲河”。</p><p class="ql-block"> 据史料记载,1937年,日本学者、汉学家吉川幸次郎在《中国文学史》一书中称:"《泊秦淮》是东方的《神曲》,秦淮河则是但丁的炼狱。"书中所提的《神曲》,是意大利伟大的诗人但丁·阿利吉耶里历时14年才完成的一部长篇史诗。这部长篇史诗被誉为“世界文学史上里程碑式的史诗巨著”。在这部史诗中,但丁·阿利吉耶里对灵魂从地狱到天堂的救赎之旅作了宏大描绘。</p><p class="ql-block"> 吉川幸次郎将杜牧《泊秦淮》比作“东方的《神曲》”,并将秦淮河喻为“但丁的炼狱”。这一跨文化的隐喻,旨在强调《泊秦淮》这首中国古典诗歌同样具有深刻的道德批判和精神救赎的维度。在但丁·阿利吉耶里的《神曲》中,“炼狱”被视为是灵魂净化罪孽、准备升入天堂的中间状态,所以,在吉川幸次郎看来,秦淮河不仅是一条河,更是一个承载着历史记忆、文化冲突与精神净化的场所,它像“炼狱”一样,沉淀了东方文明的集体记忆。</p><p class="ql-block"> 2014 年,美国翻译家、汉学家、中国古典文学与比较文学专家宇文所安(本名斯蒂芬·欧文)在《追忆》一书中,将南京秦淮河比作 "中国的台伯河"。“台伯河”是意大利罗马的母亲河,承载了古罗马文明的历史记忆,是西方文明的重要象征。宇文所安认为,秦淮河是南京的历史文化地标,自六朝以来即是文人聚集、诗词吟咏、商业繁华之地,承载了大量中国文学、政治与社会记忆。</p> <p class="ql-block"> 光阴荏苒,时至今日,秦淮河已成为南京乃至江南文化的标志性意象,吸引着无数海内外人前来感受其妙曼的诗意与深厚的历史底蕴。</p><p class="ql-block"> 据相关史籍记载,被冠以“中国诗河”美名的秦淮河,绝非张大其词,自六朝以来,吟咏秦淮河的诗词歌赋不仅数量庞大,而且名家辈出,内涵丰富。这主要得益于它独特的双重属性:既是繁华旖旎的“江南佳丽地”,又是承载历史兴衰的“金陵帝王州”。当年,如杜牧、刘禹锡、王安石等无数诗坛巨匠都曾在此留下传世之作,共同构成了璀璨的秦淮文学星空。</p><p class="ql-block"> 历代诗人墨客在描绘秦淮河时,通常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直接书写其繁华的风光或意境;另一种是通过怀古、夜泊等主题,让笔下金陵的诗意画面与秦淮河的地理和文化空间相重合。仅举几例如下:</p><p class="ql-block"> 例一,北宋元祐七年(1092年)春季,北宋著名文学家、词人、诗人贺铸泊舟金陵(今南京)。秦淮河畔的旖旎夜色令其诗兴勃发,遂有《秦淮夜泊》一诗,以五言律句捕捉了当时的秦淮春韵:“官柳动春条,秦淮生暮潮。楼台见新月,灯火上 双桥。隔岸开朱箔,临风弄紫箫。谁怜远游子,心旆正摇摇。”诗人贺铸以细腻笔触描绘秦淮夜景,选取“官柳”“春条”“暮潮”“新月”“灯火”“朱箔”“紫箫”等意象,绘制出一幅色彩斑斓、动静相宜的画面。首联“官柳动春条,秦淮生暮潮”勾描出春风拂柳、暮潮涌动的诗意画面;颔联“楼台见新月,灯火上双桥”以“见”与“上”两字化静为动,展现新月楼台与灯火辉映的繁华;颈联“隔岸开朱箔,临风弄紫箫”进一步铺陈朱帘绣户与紫箫清音,营造出温馨而缥缈的意境;尾联“谁怜远游子,心旆正摇摇”直抒胸臆,将羁旅之愁与思乡之情融为一体。 此诗不仅是贺铸诗歌的代表作,更是宋代羁旅诗中的精品。</p><p class="ql-block"> 贺铸的这首《秦淮夜泊》五言诗,以其清词丽句、精妙的景物描写和深沉含蓄的情感表达,共同营造出一种富丽堂皇、生机盎然的氛围。这与唐代诗人杜牧《泊秦淮》中“烟笼寒水月笼沙”的苍凉迷蒙截然不同,贺铸笔下的秦淮是温暖、鲜活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与生活情趣。难怪此诗被清代著名学者、文学家纪昀誉为“自然秀丽,雅称秦淮。”称此诗完美契合了秦淮河之雅韵,堪称诗苑珍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例二,南宋隆兴元年(1163年),被金榜题名(进士及第)的南宋著名学者、诗人马之纯于“建康”(今南京)泛舟秦淮河时,即兴写下一首七言律诗《秦淮》:“城中那有大川行,惟有秦淮入帝城。十里牙樯并锦缆,万家碧瓦与朱甍。船多直使水无路,人闹不容波作声。流到石头方好去,望中渺渺与云平。”诗人马之纯通过对秦淮河细腻生动的描绘,展现了古代都城的壮丽与繁华。诗句“十里牙樯并锦缆,万家碧瓦与朱甍”以宏阔的视角,勾勒出秦淮河畔十里楼台、舟楫密集、万家屋宇的繁华盛景,而“船多直使水无路,人闹不容波作声”则通过夸张手法,既表现船只密集、水道壅塞的实景,又以喧嚣人声淹没水波的反衬,传递出当时社会的繁荣与躁动。尾联则将情感转向空灵超脱,以“流到石头方好去,望中渺渺与云平”作为空间转换收束,秦淮河水流至石头城外后豁然开阔,与云天相接,既描绘了自然景观的壮阔,也隐喻诗人由繁华入宁静的心境升华,流露出对历史变迁的深沉感慨。</p><p class="ql-block"> 据《景定建康志》记载,南宋时期(1127年至1279年),秦淮河沿岸的商业与手工业已相当兴盛。因此,作为南宋时期的一介进士、经学家和诗人的马之纯,在此时期写了多篇描绘建康风物的诗作,而其中的《秦淮》一诗,为后世“十里秦淮”文化意象的形成提供了坚实的文学基础。</p> <p class="ql-block"> 例三,大约元朝至顺三年(1332年),元代诗文家傅若金途经“集庆路”(今南京)时,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有感而发地写下了一首五言律诗《金陵晚眺》:“金陵古形胜,晚望思迢遥。白日余孤塔,青山见六朝。燕迷花底巷,鸦散柳阴桥。城下秦淮水,年年自落潮。”诗文家傅若金以壮阔含蓄的笔触描绘了南京的苍茫晚景,并融入了对历史兴亡的深沉感慨。首联以“金陵古形胜,晚望思迢遥”的宏大手笔点明题旨——暮色四合之际,金陵山川尽显雄浑壮美,诗文家登高极目,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漫涌。金陵自古以来就是地势险要、风景秀丽的形胜之地。诗句“思迢遥”不仅指视线的延伸,更暗示了对历史长河的追溯,为全诗奠定了苍茫的怀古基调。颔联“白日余孤塔,青山见六朝”则聚焦于具体景物,以凝练的语言与深邃的意象,传递出时空的沧桑感。夕阳下,一座孤塔的轮廓若隐若现,象征着繁华过后的孤寂;远处层峦叠峰的青山,仿佛依然留存着六朝时期的风云印记。“孤塔”与“青山”的对比,凸显了自然永恒与王朝更迭的悖论。颈联"燕迷花底巷,鸦散柳阴桥"承接上文,生动地描绘出 一幅黄昏图景: 燕子穿梭于繁花掩映的街巷,晚鸦纷飞在柳影婆娑的桥边。在颔、颈两联中,白日、青山、飞 燕、晚鸦等意象交织,营造出一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仿佛六朝盛景重现眼前,令人在刹那间体悟到古今的微妙呼应。尾联“城下秦淮水,年年自落潮”收束全诗,以景结情。秦淮河水日夜不息地涌动、退去,年复一年,仿佛在低语着历史的轮回。水的“自落潮”既写实,又隐喻了繁华如流水般逝去的无奈,余韵悠长。总之,《金陵晚眺》五言诗通过“晚眺”这一视角,将地理形胜、历史记忆与自然景象融为一体。诗文家傅若金以简练的语言、鲜明的意象,抒发了对六朝金粉消歇的惋惜,并体悟时间无情的沧桑,从而在苍凉意境中,映射出元代怀古诗词特有的历史喟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例四,明朝万历十七年(1589年),明代进士、诗人何湛之在端午日于秦淮河上泛舟游赏盛景时,即兴创作了一首七言古诗《午日秦淮泛舟行》:“秦淮十里波摇空,镜中鱼鸟荷花红。飞梁横亘玉虬舞,钟山水际浮巃嵷。朱甍夹岸斗奇丽,碍日含风绮疏通。惊鸿飞燕帘栊下,香雾空濛锦绣丛……射黍共泛素丝笮,荡漾云日凌苍穹……繁华变幻亦如此,悲喜合离俱转蓬……但愿五丝能续命,年年胜赏故人同。”这首描绘端午节泛舟场景的长篇诗词,以细致入微的笔触展现了秦淮河的自然风光与人文盛景,融合了节日欢愉、历史感慨和个人情怀。</p><p class="ql-block"> 《午日秦淮泛舟行》以秦淮河一日游赏为线索,既生动勾勒了明代江南端午的民俗风情画卷,又深刻寄寓了对世事繁华虚幻、人生际遇难测的复杂慨叹。最终以对平安与友情的长久期盼作结,在悲凉中透露出对现世生活的眷恋与珍视。全诗开篇以“秦淮十里波摇空,镜中鱼鸟荷花红”展现了秦淮河开阔的水面和如画景致——荷花盛开、鱼鸟嬉戏,色彩明丽。接着以诗句“飞梁横亘玉虬舞,钟山水际浮巃嵷”引入金陵钟山的雄浑背景,桥梁如龙腾跃,山水相映。诗中聚焦了秦淮河两岸的繁华,如“朱甍夹岸斗奇丽,碍日含风绮疏通”刻画了红瓦楼宇的争奇斗艳,丝织帷幔随风轻扬。诗句“惊鸿飞燕帘栊下,香雾空濛锦绣丛。”通过飞鸟、帘栊和香雾,营造出朦胧而精致的氛围。诗句“射黍共泛素丝笮,荡漾云日凌苍穹”则生动展现了人们在丝绳上嬉戏、舟船随云日起伏的热闹情景。不过,诗末笔锋陡转,借“繁华变幻亦如此,悲喜合离俱转蓬”抒发了对世事无常的感慨。全诗最终以“但愿五丝能续命,年年胜赏故人同”收束,既呼应端午习俗(五丝续命),又寄托了对故人团聚、岁岁安康的期许,形成由盛景入哲思的跌宕脉络。</p><p class="ql-block"> 无庸赘述,以典故与意象交织而著称的《《午日秦淮泛舟行》七言长诗,不仅语言瑰丽而凝练,还兼具了“汉赋”的铺陈之富与“唐诗”的意境之美。堪称明代“秦淮”诗作中的典范,并成为后世研究明代江南文化的重要文本。</p> <p class="ql-block"> 例五,清朝顺治十八年(1661年),清代著名文学家、诗人王士祯途经江宁(今南京)秦淮河畔,目睹明末遗留的繁华遗迹,联想到朝代更迭的沧桑,遂写下了一组吊古伤今的七言绝句《秦淮杂诗》。组诗《秦淮杂诗》(原作二十首,今仅存十四首)以秦淮河为地理线索,分咏沿岸历史景观与风物。组诗的首篇即是堪称千古绝唱的《秦淮杂诗-年来肠断秣陵舟》:“年来肠断秣陵舟,梦绕秦淮水上楼。十日雨丝风片里,浓春烟景似残秋。”诗人以极其简省的笔墨,为世人描绘了一幅似水若梦的秦淮烟雨图,流露出由秦淮盛衰兴替所引发的今昔之感。此诗以乐景衬哀情的手法,将秦淮春色与内心悲凉交织,奠定了一种哀婉深沉的基调。诗的前两句“年来肠断秣陵舟,梦绕秦淮水上楼”以直抒胸臆开篇,“年来”点明时间跨度,暗示诗人长期萦绕于怀的情感;“肠断”一词既可解读为极度悲伤,亦可理解为深切思念,从而表达出诗人对南京往昔繁华的无限眷恋;“秣陵”乃南京的古称,代指秦淮河畔的舟船,而“秦淮水上楼”则暗喻昔日雕梁画栋的楼阁,这些意象共同勾勒出秦淮胜景的典型画面,诗人以“梦绕”呼应“肠断”,形成“昼思夜想”的意境,凸显其情之切、思之深。诗的后两句“十日雨丝风片里,浓春烟景似残秋”转入写景, “雨丝风片”描绘了一幅细雨微风的春日图景,但“十日”连绵不断,为这幅画面蒙上了阴郁的色彩;“浓春烟景”本应繁花似锦,却因雨雾笼罩而显得疏淡凄冷,与“残秋”相比,形成强烈反差,这种“浓春似残秋”的悖论式描写,既写实又寓情,暗含诗人目睹秦淮河繁华不再的失落感,借自然景物的萧瑟折射出历史变迁的沧桑。</p><p class="ql-block"> 简言之,全诗看似写景,实为抒情, 诗人以“雨丝风片”的朦胧春景反衬“浓春似残秋”的凄凉心境,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使情感表达含蓄而深沉;诗中“秣陵舟”与“秦淮楼”的意象,不仅点明地理坐标,更承载着六朝金粉、南明旧事的历史记忆。诗人借景抒怀,将个人感伤与历史兴亡之叹融为一体。</p><p class="ql-block"> 显而易见,诗人王世祯的《秦淮杂诗-年来肠断秣陵舟》既继承了唐代诗人杜牧《泊秦淮》的怀古意境,又以独特的艺术手法表达了对秦淮河凄凉萧条的哀伤感怀之情。组诗《秦淮杂诗》后续十三首均以“哀婉深沉”的基调,围绕秦淮河的盛衰兴亡展开,成为清初时期怀古诗的代表作。</p> <p class="ql-block"> 从以上列举的五首古诗词中, 不难看出,堪称"中国诗河"的南京秦淮河果然名不虛得,其文化意象既丰富又深远,如同流动的历史长卷,完美地融合了自然之美与人文之韵。因而,这条“千年古诗河”令古今无数文人墨客纷至沓来,流连忘返。对于这一历史文化盛况,笔者试从以下几个方面略作分析:</p><p class="ql-block"> 一、历史沧桑与朝代更迭:被誉为“中华第一历史文化名河”的秦淮河,目睹了历代王朝的更迭,承载着“六朝金粉”的繁华记忆与物是人非的变迁感。从六朝时期至明末清初(222年至1644年),秦淮河畔遍布帝王宫殿、舞榭歌台,曾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在社稷动荡时期,这里又成为仁人志士与文人墨客抒发忧国之情的重要场所。如唐代诗人刘禹锡在《金陵五题·石头城》中曾以“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的诗句,借秦淮河水与明月,深沉寄托了对历史繁华消逝、时代变迁的慨叹,使秦淮河成为历史时空的见证者。</p><p class="ql-block"> 二、文脉传承与诗画意境:作为江南文化的摇篮,秦淮河孕育了无数诗词与画作,从东晋大书法家王献之吟咏的乐府清商曲辞《桃叶歌》,到明代画家仇英挥毫的《南都繁会景物图卷》,再到清代文学家吴敬梓于小说《儒林外史》中铺展的“画船箫鼓,昼夜不绝”的繁华夜景等,不同时代的诗词画作共同拼缀成一幅“十里秦淮胜迹图”。据粗略统计,从古至今吟咏秦淮河的诗词歌赋达万首之多,仅在中国古代经典诗集《唐诗三百首》中,就收录有八首聚焦秦淮河的古典诗词,这些作品不仅描绘了秦淮风光,更深化了其文化内涵,形成了“河以文盛,文以河传”的独特景观。故此,这条流淌着千年文脉的河流,理所必然的成为无数文人墨客凭吊历史、抒发兴亡之感的首选之地。</p><p class="ql-block"> 三、民俗风情与市井烟火:内秦淮河两岸的夫子庙街区浓缩了南京的民间生活精华。泮池作为古代学宫的标志,见证学子“入泮”的祈愿;夜晚泛舟时,河畔的红墙照壁流光溢彩,画舫凌波,灯影摇曳。摇橹声与舟人的吆喝,加上临水食店里飘出的梅花糕、糖芋苗、鸭血粉丝汤等香气,临摹出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p><p class="ql-block"> 四、建筑艺术与象征符号:夫子庙的“天下文枢”牌坊、“江南贡院”旧址、乌衣巷“王谢故居”等古建筑,其蕴含的礼制文化远超视觉上的观赏性。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体系,包括国家文教礼制、祭祀典仪、科举选拔制度以及魏晋士族门第文化,并共同见证了南京作为“天下文枢”的辉煌,也承载了礼制文化随时代演变的厚重记忆。</p><p class="ql-block"> 五、自然灵韵与四季变幻:秦淮河的水色天光随季节流转,烟柳画桥、风物依然,其自然之美与人文景观交织,使这条河流成为连接古今的诗意载体,诚如清代学者夏仁虎在所著的《秦淮志》中云:“秦淮水碧,绕城东流。”这句诗化描述不仅捕捉了河水清澈、环城流淌的视觉画面,更暗含了历史长河的绵延不绝。</p><p class="ql-block"> 综上分析可知,以其文化意象层次丰富且多元,集爱情传奇、都市繁华与历史反思于一身的十里秦淮,无疑是秦淮风光带最为精华之所在。自东吴在“建业”(南京)建都后,从东水关至西水关沿河两岸便成为商业区和居民地。六朝时期,十里秦淮夫子庙一带已异常繁华,沿河两岸商贾云集,文人荟萃,儒学鼎盛。隋唐以后,虽渐趋衰落,但依旧有无数文人骚客来此凭吊,咏叹“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宋朝时期,十里秦淮逐渐复苏为江南文教中心。明清时期,十里秦淮再次繁华异常。金粉楼台,鳞次栉比,画舫凌波,桨声灯影,构成一幅如梦如幻的美景。清末民初,十里秦淮日渐式微,繁华不再。到了近代又因战乱等原因,秦淮河两岸建筑多遭毁坏,河水亦日渐污浊,昔日繁华不复存在。</p> <p class="ql-block"> 六朝旧事随流水,两岸新灯照客船。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次年,南京市人民政府便对秦淮河进行了大规模的疏浚治理,秦淮河变得“水清、岸绿、景美” ,之后又对沿河两岸的古建筑进行了多次修缮与重建,使古老的秦淮河重新焕发了青春。</p><p class="ql-block"> 1985年,南京市人民政府园林管理局筹资重点开发了“十里秦淮风光带”,依托这条城市中的“玉带”,重新串联起“东水关遗址公园”、“清代文学家吴敬梓故居”、“桃叶渡”、“夫子庙”、“李香君故居”、“老门东”、“瞻园”、“中华门城堡”等众多名胜古迹与历史文化街区,从而将这条承载着千年历史文化底蕴的河流,打造成为南京旅游的核心地标,以及“代言南京、走向国际”的重要文化符号。</p><p class="ql-block"> 据《建康实录》记载,“泛舟秦淮”始于西晋末年(316年),堪称华厦水上游览之起源。那时,从中原南迁至建康(南京)的西晋豪门与士民,为游览秦淮河,逐取南方的渔舟之身,仿北方马车的华盖之状,造出“秦淮画舫”。从此之后,“乘画舫游秦淮”日益兴盛,经久不衰。游人泛舟其上,便可以饱览沿岸的名人故居、历史遗迹、著名桥梁、江南名园等四十余处风景名胜与人文景观,聆听历史典故、逸闻趣事。</p><p class="ql-block"> 拙文至此,特别值得一提的是,1923年(中华民国十二年)8月初,现代散文家、学者、诗人朱自清先生与现代古典文学研究家、诗人俞平伯先生在同游南京秦淮河后,各自创作了同题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两篇作品以风格不同、各有千秋而传世。</p><p class="ql-block"> 朱自清先生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中,用富有韵律的语言描绘了秦淮河上璀璨的夜景,深情地道出了仲夏之夜泛舟秦淮河上,是多么令人回味无穷的惬意之享。十里秦淮在其笔下如诗、如画、如梦一般,奇异的“七板子”船,温柔飘香的绿水,仿佛六朝金粉所凝;飘渺的歌声,似是微风和河水的密语……平淡中见神奇,意味隽永,有诗的意趣,画的境界,正所谓是“文中有画,画中有文。”故而,当年,朱自清先生的这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被誉为“白话美术文的典范”。</p> <p class="ql-block"> 朱自清先生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中还提到,秦淮河的船之所以雅丽过于他处,且具有奇异的吸引力,是因为“许多历史的影象使然”。“灯船”作为秦淮河的一部分,承载着明末秦淮河的艳迹,如明末清初文学家余怀著作的《板桥杂记》(该书记述了明末秦淮河畔旧院三十余位秦淮名妓的风月轶事),和清代剧作家孔尚任编撰的经典传奇历史剧《桃花扇》(此剧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中所载的繁华场景。华灯映水、画舫凌波的光景,通过灯船的灯光与装饰,得以在文字中重现,让读者仿佛亲历那段历史。彼时,每当夜幕降临,秦淮河上大小船只即点起灯火,灯光从两重玻璃中映出,形成“辐射着的黄黄的散光”。这些散光反晕出一片“朦胧的烟霭”,透过这烟霭,在黯黯的水波里,又逗起“缕缕明漪”。这种光影交织的效果,营造出一种如梦如幻的氛围,使灯船成为秦淮河夜色中最具魅力的存在。此时的灯船既是交通工具,也是一种文化符号。它们与“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的十里秦淮相互映衬,共同构成一种“纸醉金迷之境”的憧憬。在薄霭和微漪里,听着那悠然的间歇的桨声,灯光、水波与声音共同作用,将人引入“美梦”般的意境。这种多感官的融合,使灯船成为秦淮河夜游中不可或缺的元素,让人不可自拔地沉醉于其营造的诗意氛围之中。</p><p class="ql-block"> 正如朱自清先生在文中所述,在秦淮河的夜色里,灯船是“最能勾人的东西”。它们与桥外的灯火、东关头的疏疏灯火相互呼应,构成一幅完整的夜景画卷。灯船的存在,使得秦淮河的夜色不再单调,而是充满了层次感与动态之美。</p><p class="ql-block"> 2001年,为纪念朱自清、俞平伯两位文学大师及其在现代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并彰显他们与秦淮河深厚的文化渊源,南京市园林管理局在“东水关遗址公园”的“放船亭”旁为他们竖立了一组雕像。这组雕像以写意的手法,生动地刻画了两位文学大师乘船游泰淮河的情景。朱自清先生神情凝虑而静默的倚着船眩,仿佛在聆听秦淮河的清音;俞平伯先生则立于船头,俯视水中涟漪,似在推敲心中的诗句。</p><p class="ql-block"> 位于东水关一隅的放船亭,正是朱自清与俞平伯两位文学大师当年乘船游览秦淮河时,下船歇脚的码头所在。故而,将他们的雕像竖立于此,不仅为古老的东水关遗址公园注入了现代文学的深厚底蕴,更使其从单纯的古建筑遗迹,升华为一个融合了历史、文化与文学的综合性文化空间。</p> <p class="ql-block"> 桨声犹忆后庭月,画舫新载盛世波。如今,秦淮河畔的夜色依旧迷人,桨声灯影依旧醉人。但在这份繁华与热闹的背后,却多了几分现代的气息。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霓虹灯闪烁不停,秦淮河畔的夜景,既有古典的韵味,又有现代的活力。而那份旧时曾谙的桨声灯影,是秦淮河的魂。那魂,是旧的,却也是新的。它随着水,流过了千年,也流进了人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笔者是个地道的南京土著,且居住在东水关附近的一条陋巷里。因此,笔者常常会在傍晚时分去不远处的秦淮河畔徙倚,不为什么,只为能触碰到那份穿越千年的温柔与沧桑。天光将尽未尽,秦淮河面便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仿佛历史深处飘来的轻纱,朦胧了时空的界限。此时,河两岸的灯会次第亮了起来,红的、黄的、白的,像一串串被谁遗落的珠子,挂在屋檐下,悬在树梢头,映在水面上。游船从桥洞下穿过,船头的灯笼便一颤一颤,把灯影揉碎了又拼好,拼好了又揉碎。桨声是轻的,却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谁在轻轻叩着夜的琴键。</p><p class="ql-block"> 灯影里,秦淮河畔的楼台亭阁,古色古香,飞檐翘角,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显典雅。那些雕梁画栋,那些朱门绣户,都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繁华与风流。夫子庙前,人潮涌动,游客们或驻足观赏,或拍照留念,或品味小吃,热闹非凡。而河中的画舫,则载着欢声笑语,缓缓驶过,留下一串串涟漪,在灯影中荡漾。</p><p class="ql-block"> 秦淮河畔,曾是才子佳人云集之地。被称为明末秦淮八艳之一的歌妓李香君的故居,就位于夫子庙的来燕桥南端。这座建筑虽历经沧桑,但那份不屈的气节与坚韧的风骨,至今仍在历史的尘埃中熠熠生辉。伫立于故居前,仿佛能听到她与明末清初文学家侯方域(历史名剧《桃花扇》中的男主角)那段凄美爱情的回响,感受到那份“血染桃花扇”的悲壮与决绝。而乌衣巷口,夕阳西下,野草花开的景象,则令人不禁想起唐代诗人刘禹锡的代表作《乌衣巷》中的名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感慨时光的流转与人事的变迁。</p><p class="ql-block"> 每每行至夫子庙的文德桥时,笔者总忍不住驻足桥上,手抚石栏向下凝望,河水在灯火的映照下,成了一条波光粼粼的五彩河。笔者的影子,与众多游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那斑斓的水面上,倏忽间便被搅碎,消失了。此刻,笔者不禁有些神思恍惚……这千万盏灯影里,哪一盏是照过刘禹锡笔下“旧时王谢堂前燕”的呢?这潺潺的水声里,哪一声又回应过杜牧夜泊时“商女不知亡国恨”的叹息呢?河水不语,只是流着。它流走了桃叶渡口的送别曲,流走了夫子庙前的读书声,流走了战火的硝烟,也流走了重建的欢歌。它将一切好的、坏的、绚烂的、苍凉的,都静静地包容了,消化了,然后继续向前流去,带着它新的故事……这喧闹的、平凡的、充满了生气的,属于今日十里秦淮的故事。 </p><p class="ql-block"> 夜幕垂落,风渐渐大了起来,挟着河水的凉意,笔者不禁拢了拢衣裳。转身离开时,最后望了一眼桨声欸乃、灯影摇曳的秦淮河,这旧时曾谙的河流,在笔者身后,已化作一脉温暖流淌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1日拙于南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