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缝纫机的过往

董成刚

<p class="ql-block">  这台上海缝纫机四厂出品的蜜蜂牌缝纫机,在我们家已静静度过五十多个春秋。每日收拾家时,我总愿用干净的毛巾细细擦拭它,目光也会不自觉地在它身上留恋。每当晨光斜窗的老屋角落,木桌摆着擦得锃亮的缝纫机,毛巾搭在机身上,阳光漫过电镀板漾出柔光, 光滑的黄色带条纹电镀板,在清晨朝阳斜射进窗的时刻,光泽便与洒落的暖阳相融,泛着温润的青光,仿佛在与时光轻声絮语。结实的钢铸四条腿,沉稳地扎根在地面,紫栗色的烤漆裹着整个支架,岁月磨去了些许鲜亮,却沉淀出独有的陈旧与厚重。四方的脚踏板上,磨痕深浅交错,像刻下的年轮,又似在诉说着数十载的家常情话。</p> <p class="ql-block">  这台缝纫机,曾是母亲最得力的生活助手,替她卸下了手工缝制衣裳的诸多苦与累。儿时日子拘谨清平,逢年过节的新衣服,皆出自母亲之手。她并非专业裁缝,却天生心灵手巧,先将报纸按一比一的比例裁成服装样板,细细画线、量尺,勾勒出衣服最初的模样。老屋方桌上铺着报纸样版,粉片画的线条清晰,母亲捏着软尺俯身比对,边角堆着碎花布与棉线团,每当我们穿着母亲做的新衣服出门,总能引来旁人羡慕的目光,夸赞声不绝于耳。新衣穿在身上,暖意却直抵心底,那是独属于童年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  每到腊月,年味渐浓,母亲也便愈发忙碌。昏黄的灯光下,她坐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咯噔、咯噔、咯噔”的声响规律又清脆,像是在奋力追赶着过年的脚步。煤油灯白炽灯晕着暖黄光圈,母亲坐在缝纫机前微微俯身,脚踏板轻抬轻落,针脚在布面上连缀,身旁叠着待缝的新衣。 有时我们早已酣然入睡,夜半醒来,仍能看见母亲聚精会神的身影,她做活从不含糊,从不让一丝针脚线外露。灯光映着她的眉眼,她的目光紧紧锁着衣服的每一处走线,指尖捻着针线,细细缝补。于她而言,这何止是在缝制衣裳,更是在弥补生活的拮据与不足,用一针一线的温柔,为儿女铺就一条满是暖意的路,盼着我们走得安稳、走得顺遂。</p> <p class="ql-block">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艰苦年代,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是人人向往的“三大件”,更是普通人家的体面标配。手表戴在腕间,不仅能把握时间的精准,更在心底成了一种慰藉,象征着一份简单的身份与地位。1972年,家中添了一辆加重永久牌28式自行车,老屋院门口,墨色永久牌28自行车斜靠墙根,车梁锃亮,旁边摆着刚抬进屋的蜜蜂牌缝纫机,一家人围站着端详, 而后这台蜜蜂牌缝纫机也如约而至,它们一同走进了我们的生活,在岁月里默默相伴,见证着日子从清贫慢慢走向安稳,也留存着母亲藏在针脚里,最绵长、最深沉的爱。</p> <p class="ql-block">  如今时光流转,缝纫机早已不复当年的忙碌,却依旧被妥帖安放。依旧是那处老屋的角落,缝纫机静静立在桌上,电镀板仍有微光,脚踏板磨痕依旧,旁侧摆着儿时穿旧的碎花小衣裳, 它身上的每一处纹路,每一丝光泽,都藏着儿时的年味,藏着母亲的辛劳,藏着那个年代独有的温暖与珍贵。轻轻触碰,仿佛还能听见那熟悉的“咯噔”声,穿过岁月,在耳畔轻轻回响,提醒着我,那些藏在旧物里的美好,从未走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