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老了

醉寒烟

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时光如薄雾般缓缓垂落，轻轻覆上你生命的原野，不再奔涌，却沉淀出深潭般的幽静。斜阳斜倚，温柔拂过你额间褶皱，仿佛以金线绣出岁月的诗痕，将年轮刻成光的韵脚。你蜷在庭院那把斑驳的藤椅里，目光浮在天边云霞之上，似在打捞沉入尘烟的旧梦，又似与流年对坐，共听一曲无词的晚歌。

那时的你，步履如落叶轻旋，无声无息，不惊风尘。不再被俗务羁绊，也不为虚名所扰，只静坐于光影之间，听见露珠从叶尖滑落的微响，感知暮色在墙头悄然褪色的痕迹。回忆如暗香浮动，不是执念，而是心底泛起的微澜——像一封泛黄的信笺，墨迹晕染却字字有情；像一只旧匣中沉睡的蝶翅，虽褪了色彩，仍栖着某个春天的呼吸。

　　我仍记得你年少的模样——眼中有星火跃动，发梢缠着风的呢喃，脚步踏碎晨雾，如惊雷滚过原野。你在人海中跋涉，为爱痴守，为梦点灯，像一株倔强的树，根须紧握大地，枝桠直指苍穹。而今你老了，树影斑驳，枝干微曲，却依然伫立如碑。你不言不语，只轻轻一笑，那眉宇间便流淌过千山万水的沧桑，如一条蜿蜒的河，无声却深远。

爱，也悄然蜕变。不再炽烈如火，却似一盏温在炉上的老茶，于晨光初露或暮色四合时，徐徐升起一缕清幽。你与那个共度半生的人，相对无言，却心魂相照。一个眼神，便渡尽千言；一盏热茶，便暖透半生寒夜；一次轻握，便系住了流转的流年。你们不再轻语“永远”，因你们早已把永远，走成了并肩的足迹。

　　我曾惧你老去，惧那渐弯的脊梁，惧那渐黯的眸光，惧那终将到来的别离。可如今我明白，老去不是凋零，而是归途——是灵魂褪去浮华，归于宁静的栖息。你开始凝望一朵花如何悄然绽放，聆听一只鸟如何低吟浅唱，甚至爱坐在门廊，看孩童奔跑嬉戏，仿佛从他们跃动的身影里，拾回了自己遗落的青春碎片。

　　当你老了，世界缩成一扇窗、一把椅、一卷书，可你的内心，却如夜空般辽阔，盛得下星辰与寂静。你不再追问生命的意义，因你早已把自己，活成一首不落的诗。

　　我愿在你老去的途中，陪你低语片刻，同行一程，共望一次落日熔金。不为挽留时光，只为珍藏这份静好。因当你老了，爱仍未眠，光仍未灭，生命仍在轻语，如河，如歌，如暗夜里不熄的微光。

　　那时，我将轻声说：你仍是，我心底最柔的月光，最暖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