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上的墨香 ‍----2026年“清河夜谈”第一期《围棋与文学》的启示

杜建林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柳林城浸在冬夜寒澈的墨色里,几家灯火疏疏落落地亮着,如几枚随手撒在玄色绒布上的白子,寂寥却分明。我却毫无睡意,胸口揣着一团暖而微颤的火,脑海里纵横交错着方才光与影、言与思的经纬。康序先生的嗓音,带着吕梁山脉般沉厚而温润的纹理,依然在我耳廓里低回。那间县文化大楼十层的会议室,此刻想来,恍若悬浮于小城夜空的一方玲珑棋盘,而我们这八十余枚散子,被先生以“文学与围棋”的命题轻轻拈起,布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开局。</p><p class="ql-block"> 讲座的题目是寻常的,“围棋与文学”。然而先生一开口,便把这寻常撑开了一片浩渺的天地。他从尧都临汾说起,将围棋的“尧造”之说,不看作飘渺的传说,而视为一枚楔入华夏文明源头的、沉甸甸的定式。他说,这诞生于三晋大地的智慧游戏,其最强的弈者,血脉里也往往奔流着表里山河的雄浑与缜密。这并非矜夸,而是一种文化地理学上的溯源与自信,仿佛在说,我们脚下的黄土,不仅能长出丰饶的五谷,也孕育着这般抽象而精微的精神博弈。我的思绪便不由地飘向家乡那些沟壑纵横的梁峁,那何尝不是大自然布下的一盘千古残局?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生存的“气”与命运的“劫”。</p><p class="ql-block"> 先生旋即推开一扇更大的窗,让东西文明的风灌涌而入。他谈希腊的明晰与东方的玄奥,谈基督的“道成肉身”与佛陀的“拈花一笑”,谈那些古老文明大河各自的奔流与沉沙。起初我有些愕然,一场关于“棋”与“文”的夜话,何以要拉开如此宏阔的帷幕?然而,当他的话语如涓流汇入主河道,我才恍然惊觉其匠心。他是在为我们搭建一座认知的“星位”,唯有站在文明比较的高处,方能看清围棋与文学这两株东方智慧之树的根系,如何深植于同一片哲学的、美学的厚土之中。它们共享着一种对“势”的把握,一种于混沌中开辟秩序、于限制中寻求自由的宇宙观。西方的叙事常追求线性的征服与解答,而我们的故事与棋局,更迷恋循环的韵味、留白的余地和中和的平衡。这让我想起柳林街巷间那些老者的谈吐,总爱说“看的长远些”,“话不要说彻”,其间智慧,竟与这高妙的哲理隐隐相通。</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才俯身,开始讲解棋盘上具体的“目”、“劫”、“官子”。讲到聂卫平,先生的眼神里漾起一种近乎孩童的、明亮的光彩。他分享亲见“棋圣”的琐细感触,那已非对偶像的仰望,而是对一种生命境界的体认——那是在纹枰之上,将个人的才情、意志与一个时代的气运紧紧捆缚在一起,进行最赤裸、最英勇的搏杀。我想,文学创作,尤其是我们这些根植于乡土的书写,又何尝不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搏杀?与自己笔力的局限搏杀,与流逝的记忆搏杀,更与那种将地域性书写简单等同于“土气”的偏见搏杀。我们需要聂卫平那样“擂台赛”式的胆魄。</p><p class="ql-block"> 终于,话头引向了文学史的长河。当先生提及《红楼梦》,提到那嵌着“琴棋书画”的丫鬟名讳时,我心中怦然一动。这哪里仅是风雅的摆设?那“棋”入名中,便是一种文化基因的编码,暗示着大观园这个微观世界里,同样存在着布局、争夺、死活与收官。林黛玉的诗词是她的“妙手”,王熙凤的权谋是她的“攻杀”,而宝玉的痴顽,或许正是一着避世的“愚形”……一部小说的肌理,竟与一盘棋的筋骨有了通感。文学与围棋,在最精微处,都追求一种“有意味的形式”。我又想到柳林本地流传的那些民间故事、秧歌戏文,不也总是在简单的善恶框架下,演绎着人情冷暖的复杂“定式”与命运无常的惊人“变着”么?只是我们惯常听了,未曾以“棋理”去观照罢了。</p><p class="ql-block"> 讲座中,我的思绪转回的去年由康序老师策划组织的两次校园“度量衡”展览的活动场景。一杆杆旧秤,一只只古斗,上面磨损的痕迹,仿佛是时间与交易留下的“棋谱”。度量,是人间最朴素的公平之始,是文明得以构建的基石;而围棋,是精神世界最抽象的策略之争。其间的跨越令人惊异,却又在深处相连——它们都是人类试图理解、规约、权衡这纷繁世界的工具,一种“度”的智慧。从称量五谷的“实”,到衡量棋势的“虚”,为我们展示了一种如何将故乡最具体的事物,与人类最普遍的精神联结起来的思维路径。这比任何写作技巧的传授,都更为珍贵。</p><p class="ql-block"> 夜已深,我面前电脑屏上的word稿纸仍是一片空白,却又仿佛已布满无形的纵横十九道。康序先生,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教授,像一位从容的国手,今夜在我们这些后辈的心里,不只落下了关于文学与围棋的知识之子,更重要的,是布下了一种“势”。他将PPT的现代光影与黑板粉笔的古典质感熔于一炉,用最地道的柳林方言,讲述着最普世的哲理。他让我们看到,所谓“本土”,并非一个封闭的、待被猎奇的盆景,而是一个开放的、充满能量与可能的“大场”。我们的方言、我们的习俗、我们梁峁间的一草一木,都可以成为这盘大棋上生动有力的“手筋”。</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自己胸中那团不熄的激动源于何处。那不仅仅是对一位长者学识人品的敬仰,更是一种被“唤醒”的颤栗。他让我看见,我所以为熟悉的、甚至有些倦怠的故乡,其内部竟蕴藏着如此丰沛而待阐释的“文化矿藏”。写作,或许就是开采这矿藏的过程,不是简单地记录风物,而是要以文学为“眼”,以如围棋般的整体思维为“脑”,去洞察这片土地与人心中暗藏的棋局与谱系。</p><p class="ql-block"> 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入。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坚定的轮廓,像一局已然终了、却又意蕴无穷的古谱。我知道,属于柳林文学新一年的棋局,才刚刚在今晚,被一位智者,布下了第一枚,清越而悠长的棋子。而那余音,正催促着我,也催促着每一个被这夜谈点亮心灯的人,去落下属于自己的,那一步。</p><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31日凌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