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塬上的英语微光与青春缺憾

水兆胜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黄土塬,风里裹挟着贫瘠的尘埃,求学之路如在荆棘丛中跋涉,每一步都浸着不易。谁能料到,一门彼时还属稀罕的英语,会成为我少年时光里最亮的光,却又在命运的转角,让我坠入满是遗憾的迷雾——这道跨越半生的执念,终究与那段岁月里的故人紧紧相连。</p> <p class="ql-block">  1982年2月,我踏入西巩中学的校门,开启了初中生涯。而早在初一第一学期,比我大一岁、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九哥,就已先我一步转入这所坐落于乡政府所在地的学校。我们自孩童时便在爬树、割草、考试中暗自较劲,谁也不肯服谁,如今又同在一所校园,这份竞争的火苗自然愈发旺盛。这所学校比周边村落学校多了几分“洋气”,凭借区位优势,它成为较早开设英语课的幸运儿。要知道,彼时乡下师资稀缺,多数学校连英语课本都见不到,九哥正是冲着这难得的英语教学资源而来,得以跟着正规英语老师系统学习发音、背诵课文。而我,只能等到初一第二学期,才从家门口的花沟学校转入此处,只为抓住这迟来的机会,叩开英语世界的大门。</p><p class="ql-block"> 可起点的差距早已拉开。九哥的英语课本上,满是老师用红笔标注的音标与语法要点,他能流畅读出课文段落,甚至能和同学进行简单的对话;而我连A、B、C的顺序都记不牢,唯一的学习渠道,便是上高中的六哥每周六傍晚背着书包从县城回来,趁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在炕桌上摊开他的旧英语笔记,用粗粝的手指点着单词,逐字教我发音。“这个‘apple’,要读‘爱跑’,不是‘阿婆’”,六哥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总耐心纠正我的错音,他还会把课本上的句型拆解成老家的俗语讲给我听,直到我勉强理解。可这样每周仅两三个时辰的零散辅导,怎能比得上九哥每天一节的系统课堂教学?每次课间看到九哥拿着英语书和老师讨论问题,或是在作业本上收获满满的红勾,我心里的不甘与焦虑就像疯长的野草,压力如潮水般袭来。</p><p class="ql-block"> 不甘落后的念头在心底燃烧,我把英语课本翻得页角卷起、纸页泛黄,书皮都用粗线缝了两回;课间别人嬉笑打闹时,我趴在满是划痕的课桌上抄单词,铅笔芯断了又削,手指被磨出的薄茧结了又破;夜晚就着煤油灯的微光默写句型,油烟熏得眼睛发酸,直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才肯吹灯睡觉;就连上下学的路上,手里攥着写满单词的小纸片,嘴里念念有词,反复琢磨老师教的发音技巧与自己摸索的语法规则。我知道,想要追上九哥、跟上班级进度,唯有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才能弥补这份先天的不足与后天的匮乏。</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英语考试,我拼尽全力却只得了41分,那张薄薄的试卷,重得让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而九哥凭借系统学习的优势,考了92分,拿到了班级第三的好成绩,老师在课堂上特意表扬了他,还让他站起来朗读课文。看着九哥昂首挺胸的模样,我既羡慕又嫉妒,沮丧得差点把试卷揉成一团。正当我趴在桌上几乎要放弃时,作业本上谢宝老师的批语如春日暖流涌入心底:“对初学者来说,很好!坚持下去定能进步。”这短短十几个字,成了支撑我走下去的底气。我愈发刻苦,课间追着老师请教不懂的问题,直到把知识点吃透;把错题密密麻麻抄在小本子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错误原因,反复揣摩;就连吃饭时,嘴里都在默念单词,饭粒掉在作业本上都浑然不觉。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次考试我考到60分,第三次直接突破80分,到了初三,我的英语成绩已稳居班级前列,甚至在一次模拟考中超过了九哥,拿到了全班第二。看着九哥略带惊讶的眼神,我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自豪,那些曾经晦涩的单词与句型,终成我手中披荆斩棘的利刃。</p><p class="ql-block"> 1986年7月初中毕业,我补习一年后,终于如愿考上了全县闻名的重点中学——东方红中学。那是多少乡下孩子梦寐以求的殿堂,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在那里的明亮课堂上深耕,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成长,甚至能让父母在乡亲们面前抬起头。可家境贫寒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低着头沉闷地说:“娃,不是爸不让你去,实在是凑不齐学费和生活费啊。”母亲抹着眼泪,把家里仅有的一篮鸡蛋塞到我手里,让我去乡上换点钱凑够学费。看着父母紧锁的眉头、家里拮据的开销,我终究没能鼓起勇气踏入东方红中学的校门,只能无奈回到西巩中学就读高中。</p><p class="ql-block"> 站在熟悉得有些刺目的校园里,曾经的憧憬碎成一地泡影。那些日夜苦读的时光,那些为了追赶九哥、弥补差距而付出的汗水,那些在煤油灯下熬过的漫漫长夜,仿佛都成了无用的挣扎。课堂上,我再也提不起往日的劲头,老师讲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连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英语课,也变得索然无味;课后,我总爱独坐在操场角落的白杨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渐渐沉落,把余晖洒在空旷的跑道上,心里满是迷茫与不甘。我既怨恨命运的不公,又责怪自己没能早点替家里分忧;既羡慕那些能踏入重点中学的同学,又羞愧于自己的“退缩”。就连曾经视作精神慰藉的英语,也难以驱散心底的阴霾,日子过得沉闷又压抑,总觉得前路茫茫,像被浓雾困住的旅人。可我又忍不住在深夜翻开英语课本,那些熟悉的单词仿佛在诉说着过往的努力,让我在绝望中又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不知这份低落与怅惘的尽头,是否真有一束温柔的光,在不远处静静等候,将要照亮我往后漫长的岁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