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瓜黏岁暖，尘净待春归

神州八号

美篇号:48863591

图 片:网络

六十年前的腊月二十三，晨光是裹着益都本地麦芽糖的甜香漫进窗棂的。那天，我趴在老式八仙桌上描字帖，鼻尖先于眼睛捕捉到饭屋里飘来的甜糯气息——母亲正把熬得琥珀透亮的糖瓜浇进粗瓷碗，金黄的浆液坠成细丝，落在碗底溅起细碎的甜响，像年的脚步，轻俏又真切，那是家乡辞灶必备的糖瓜，要的就是这份黏牙的甜。

“快别描了，先把灶王爷请下来，除尘要净灶，辞灶要心诚。”母亲的声音裹着蒸汽传来，蓝布围裙上沾着点点面粉，鬓角的银发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我蹦跳着跑过去，只见母亲正细细擦拭灶台，连缝隙里的油污都擦得干干净净。土灶台常年烧火留下的浅褐色印记，像时光刻下的勋章。母亲踮脚取下灶台上方贴着的旧灶王像，纸质已经烟熏泛黄，边角卷了毛边，却依旧能看清“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对联。“灶王爷守了咱们一年，该送他上天述职了。”她把旧像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我学着母亲的样子，举起绑在梧桐杆上的笤帚，开始清扫墙上的蛛网。阳光透过窗户，在屋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被笤帚轻轻拢起。母亲说，咱老百姓辞灶前除尘，意思是要“扫穷运、迎福来”，从屋梁到墙角，从桌面到地面，一处都不能漏。父亲搬来梯子清扫堂屋的横梁，母亲则蹲在地上擦拭不知多少年前的旧家具，连八仙桌的雕花缝隙都要细细剔净，嘴里还念叨着老话：“二十三，糖瓜粘；扫干净，福满院。”那时只觉得是繁琐的家务，如今才懂，这除尘扫垢，扫的是岁月积攒的尘埃，更是心头暗藏的浮躁。

日头西时，除尘已毕，屋里窗明几净，连空气都透着清爽。父亲开始摆供桌，灶前的小案上，一盘切得方方正正的糖瓜晶莹剔透，旁边是刚出锅的猪肉白菜水饺——辞灶必吃饺子，叫“送行饺”，寓意“送灶王一路顺风”。案上还摆着清水、麸皮和豆子，母亲说这是喂给灶王的坐骑灶马的，让它驮着灶王轻快上天。最后，她点燃三炷香，烟气袅袅，恭送灶王。

　　“灶王灶王，上天堂，多说好，少说歹，五谷杂粮都带来。”父亲领着全家叩拜，声音洪亮又虔诚。我跟着磕头，鼻尖萦绕着糖瓜的甜香、香火的清香和饺子的鲜香，心里满是庄重。叩拜完毕，父亲拿起旧灶王像，走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点燃，火光跳跃着，将纸灰卷向天空。母亲洒了一把糖瓜在火堆旁，又泼了半碗白酒，念叨着：“灶王慢走，带上甜言，来年早归，保佑平安。”纸灰随风飘散，像灶王离去的身影，带着全家的期盼飞向云端。我们分食着糖瓜，甜汁在舌尖化开，黏住了牙齿，也黏住了满心的欢喜。

　　除夕，是灶王回归的时候。傍晚，红灯笼已经挂满庭院。母亲又一次擦拭干净灶台，小心翼翼地将新灶王像贴在原来的位置，左右配联依旧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横批“一家之主”。案上重新摆上供品，糖果、糕点和刚煮好的水饺，香火再次燃起。“灶王归来，紫气东来；阖家团圆，岁岁平安。”母亲的叩拜带着期盼。我们知道，这是老百姓最看重的迎灶仪式，要在灶王“七日往返”后，恭恭敬敬把他接回家，守护来年的烟火人间。

灶火重新燃起，锅里的水饺上下翻滚，蒸汽氤氲了饭屋里的空气。我看着母亲鬓角的银发，看着墙上崭新的灶王像，忽然明白，老百姓的辞灶与迎灶，从来不是简单的民俗仪式。揭下旧像，是与过往的不如意告别；焚烧旧像，是让美好期许随烟而上；贴上新像，是迎接未来的平安顺遂。那黏牙的糖瓜，黏住的不仅是灶王的嘴，更是岁月的温情；那彻底的除尘，除净的不仅是屋宇的尘埃，更是心头的浮躁。

人间烟火最抚人心，这代代相传的民俗里，藏着老百姓对生活的热爱，对团圆的期盼，对平安的坚守。糖瓜的甜香萦绕岁岁，灶火的暖意照亮年年，辞旧迎新间，我们懂得了生活的真谛：唯有心怀敬畏、珍惜当下，才能在岁月流转中，收获满溢的幸福与安宁。愿这灶前的烟火永不熄灭，愿这人间的温情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