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趣事~97

十八子

十月的内蒙临河狼山农场，是被老天爷泼了满世界的金。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秸秆，风一吹便滚起层层金浪，裹着丰收清香漫过田埂，钻进农场的每一个角落。天高得像块刚浆洗过的蓝布，干净得没有一丝杂云，往年这个时候总来凑热闹的风沙，不知是被这丰收的喜气打动，还是怕搅了大雁的行程，竟乖乖歇了脚，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清润起来。抬头望去，一群群南飞的大雁排着整齐的“人”字，翅膀剪开长空，鸣叫声清亮悠远，像是在为这丰收之年唱着赞歌。

我正蹲在医院门口的老榆树下，帮炊事员侯祥择刚从菜园里割的韭菜，指尖还沾着泥土的湿气，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张惠那标志性的爽朗嗓音：“保树！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我猛地抬头，就看见张惠扎着两个麻花辫，红扑扑的脸蛋上沾着点麦糠，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手里还攥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纱布，一路小跑着冲过来，眼里的光比头顶的太阳还要亮。

“嘛好消息？看把你乐的，跟捡了金元宝似的。”我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心跟着她的脚步怦怦跳——这丰收季里，能让张惠这么失态的，定不是小事。

“刚听候副院长说的！场部刚下的通知，今年继续从农场招大学生！”张惠跑到我跟前，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而且！咱们医院，给了一个推荐名额！就一个！”

“啥？”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大雁的鸣叫声震懵了，半晌没反应过来，“你说……大学招生？还给咱们医院一个名额？”

“可不是嘛！我还能骗你？”张惠用力点头，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候副院长刚才私下问我，想不想去上大学。”

“那你咋说的？”我抓住她的胳膊，指尖都有些发紧。去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也是大学招生，我明明各项条件都够，却被耍滑头的王油子抢了名额，那种满心期待落空的滋味，至今想起来还堵得慌。

张惠抬手抹了把汗，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我说我不去，让你去！去年你被王油子坑了，今年这名额，说啥也得让你实现梦想！”

“哇塞！”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渴望瞬间爆发，我激动得一把抱住张惠，力道大得让她“哎呀”叫了一声，“这不是做梦吧？张惠，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没听错！”张惠也用力回抱着我，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满是欢喜，“候副院长都跟我说了，你的文化课底子好，在医院又肯学肯钻，这名额给你，最合适不过！”

我们就那样在老榆树下抱着，感受着彼此胸腔里滚烫的心跳，远处田埂上收割机的轰鸣声，大雁的鸣叫声，还有风吹过谷穗的沙沙声，都成了这刻最动听的背景音。多少年了，从天津来到内蒙，从兵团战士到农场医院的学医，我白天跟着老医生跑病房、学认药，晚上就着煤油灯啃课本，做梦都想能走进大学校园，系统地学习医术，这个梦想，终于要照进现实了。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医院就专门开了会研究推荐名单。会上，候副院长力挺我，说我“勤奋刻苦，医德有口皆碑，是块学医的好料”，其他同事也纷纷附和，毕竟去年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没人有异议。散会当天，我的名字就被正式报到了场部，就等着农垦局那边的消息。

又过了几日，候副院长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封好的信，郑重地递给我：“保树，这封信你拿着，去临河农垦局找招生办的老陈，他是我的老熟人，让他帮你疏通疏通关系，争取上个好院校。”

我接过信封，指尖触到厚厚的纸张，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忐忑，连连点头：“谢谢候副院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办！”

第二天一早，我就搭上了去临河的班车。一路颠簸，看着路边的白杨树飞速后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到了农垦局，我凭着候副院长给的地址，找到了老陈。没想到，这位看似普通的中年男人，竟是招生办负责分配院校名额的负责人。他拆开信看了一遍，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候都跟我说了，你这孩子不容易，也是个肯钻研学习的好苗子。今年呼市中医学院没给咱们农场名额，天津医学院没来招生，不过山西医学院有两个名额，你要是愿意，我帮你争取。”

“愿意！我当然愿意！”我连忙点头，只要能上大学，不管去哪个城市，我都满心欢喜。

在临河住了两天，老陈帮我把事情彻底敲定，确定录取到山西医学院。返程的路上，风都是甜的，但等待入学通知书的那几天，却成了我这辈子最漫长的时光。去年被顶替的阴影总在心头盘旋，我怕再出什么岔子，几乎每天都要跑去场部打听消息，有时候甚至半夜醒来，都会摸黑跑到院子里，望着悄悄的星光发呆。那种兴奋与焦虑交织的心情，让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真真是度日如年。

就在我快要把场部的门槛踏平的时候，一天中午，候副院长几乎是一路喊着冲进了放射科：“保树！快去院长办公室！通知书到了！”

我手里的片子“啪”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拔腿就往院长办公室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推开门，院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个印着“山西医学院”字样的信封，见我进来，笑着把信封递过来：“小李，恭喜你，被山西医学院录取了！”

我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接过那个薄薄却重逾千斤的信封。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油墨的香气钻进鼻腔，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录取通知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光，映入我的眼帘。那一刻，所有的兴奋、焦虑、忐忑，忽然都沉淀下来，心里变得异常平静，像是历经风雨的湖面，终于泛起温柔的涟漪。

“谢谢院长！”我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却努力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您放心，我到了学校，一定好好学习，将来学成归来，一定为农场的医疗卫生事业多做贡献！”

“好！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院长欣慰地点点头，“去场部办理一下相关手续吧，学校要求11月1日前报到。”

“好的！谢谢院长！”我紧紧攥着录取通知书，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我要上大学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农场。曾经一起在兵团并肩作战的老连队战友，还有农场里的老朋友们，接二连三地跑到医院来道贺。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赶着被戏称为“草原吉普”的毛驴车，还有的特意杀了自家养的羊，拉着我回连队聚聚。那几天，我几乎没在医院待过，每天都被浓浓的情谊包围着，喝着醇香的奶酒，吃着热气腾腾的手把肉，听着老战友们说着掏心窝子的话，酒喝得晕乎乎的，心里却暖烘烘的。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张惠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提包，来到我的宿舍。灯光下，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把包袱放在床上，一点点打开：“保树，我这几天帮你收拾好了，你看看还需要什么。”

包袱里，是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还有一双她连夜纳好的布鞋，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绣着细碎的花纹。她还特意给我装了几包农场自产的炒米和奶糖，说是路上可以垫垫肚子，又把一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放在最上面，缸子上印着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已经有些磨损，却是我平时最常用的。

看着这些东西，一幕幕往事如同电影般在眼前闪过。从天津千里迢迢来到内蒙，从兵团的土坯房到改制后的农场，从跟着老医生学医的懵懂少年到能独当一面的医院放射科技术员，这一步步走来，满是艰辛，却也收获了太多温暖。尤其是来到医院后，与张惠从相识到相知，从一起学习医术到相互扶持，那些一起在煤油灯下啃课本的夜晚，一起顶着风沙去连队出诊的日子，一起分享喜怒哀乐的时光，早已让她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我想要携手一生的伴侣。

“都收拾得好好的，啥也不缺了。”我握住张惠的手，她的手有些发抖，却异常温暖，“谢谢你，张惠。”

“跟我还客气啥。”张惠低下头，脸颊泛起红晕，声音轻轻的，“我工作离不开，没法送你去山西了。咱们约好，春节你回天津家里，我去找你。”

“好！”我重重点头，“暑假我一定回内蒙农场来看你，到时候，我给你带山西的陈醋和稷山板枣。”

“嗯！”张惠抬起头，眼里闪着坚定的光，“我们都好好的，等你学成回来，我们就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一起为农场做事。”

我用力抱着她，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边疆的岁月，像一首悠扬的歌，有风沙的磨砺，有丰收的喜悦，有情谊的温暖，更有梦想的光芒，这些都将成为我青春里最珍贵的记忆。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老战友们骑着“草原吉普”来送我，车斗里装满了大家凑的土特产。张惠站在医院门口，一直望着我，直到车越开越远，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还在挥手。

车窗外，金秋的狼山农场依旧金浪翻滚，大雁的鸣叫声再次传来，像是在为我送行，也像是在祝福。我紧紧攥着口袋里的录取通知书，心里默念着：山西，我来了；未来，我来了。这段边疆岁月里的喜事，终将成为我人生路上最坚实的基石，支撑着我在医学的道路上不断前行，用所学回报这片养育我的土地，回报所有爱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