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雨窗追忆》</p><p class="ql-block"> 文/骏马</p><p class="ql-block"> 这个冬季的雨水踩着五九的尾巴就来了。起初是疏疏的几滴,试探似的敲在玻璃上,怯生生的;不一会儿便密了,连成一片沙沙的响,仿佛蚕在暗夜里啮着桑叶,绵绵的,腻腻的。我独坐窗前,看那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一道痕叠着另一道痕,旧的未干,新的又覆上来了——竟像是人的记忆了。</p><p class="ql-block">也是这样的雨天,不过要更急些,是夏天的骤雨。记得你站在屋檐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把整个世界的风雨都收进去,炼成了两丸跳跃的火。你说:“人生能有几回搏呢?”那语气是斩钉截铁的,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我当时只是笑,笑你的痴,也笑自己的信。何曾料到,那痴与信,竟真成了我们奔赴时唯一的行囊。古人说得多好啊,“三思而后行”,“欲速则不达”,都成了书页间干瘪的虫蛀了的标本,哪里敌得过活生生的一腔热血呢?青春原是一本太过仓促的书,我们翻得那么急,以至于错过了多少应当驻足的注脚。</p><p class="ql-block">头是怎样破的,血是怎样流的,如今想来竟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最后,像是两个走夜路的人,把彼此当成了灯,靠得太近,反而烧着了衣袖。疼痛倒是真切的,不是皮肉的痛,是骨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凉,丝丝地往心里钻。原来飞蛾扑火,最美的不是那奋不顾身的刹那,而是扑腾着坠落后的余烬里,才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焦黑的翅膀。只是这看清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p><p class="ql-block">此刻的雨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有了缠绵的意思。仿佛心中那个她在里屋睡了,呼吸匀净而悠长,像远处潮水的微澜。她睡前为我温了杯牛奶,此刻还静静地搁在桌角,热气袅袅地向上飘,散在空气里,有一股平实的暖香。这景致是静的,好的,没有惊涛骇浪,却自有一种深水长流的安稳。我突然想起元稹悼亡诗里痛彻心扉的句子,可转念又想,若他真懂得“珍惜眼前人”,又何必等到离别时,才作那锥心刺骨的追悔呢?我们总在凭吊已逝的,却常轻慢了正拥有的。眼前的这一杯温热的牛奶,一声平稳的呼吸,难道不正是那惊涛骇浪后,命运赐予的最慈悲的沙洲么?</p><p class="ql-block">雨快要停了。天色在玻璃上晕开一片蟹壳青,薄薄的,亮亮的。几片梧桐的湿叶粘在窗台,边缘卷着,露出底下淡黄的叶脉,像是岁月细细密密的掌纹。我忽然觉得,活着的意义,或许并不在奔赴某个烈火熊熊的远方。它就在这雨后的微光里,在牛奶渐冷的杯壁上,在身旁人安宁的睡梦中,在这些我们曾不屑一顾的、琐碎而温柔的“眼前”。古人将大道理说了又说,不是我们听不见,是我们总以为那雷霆万钧的,才是生命;却不知真正的生命,往往藏在这无声的、润物细微的雨里。</p><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怯怯的,清亮的,划破了雨后的沉寂。新的一天,就要在这水洗过的世界里,慢慢地铺展开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