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海等一线城市出现的“干婚”现象向全国蔓延,反映出当代婚姻关系的一种新状态。这种现象有复杂的现实成因,影响也不全是负面的,取决于个人选择与处理方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年头的婚姻,有些像搁久了的茶。初泡时,那热气腾腾的香,那扑面的暖意,是实实在在的。茶叶在水里舒展开,颜色是鲜润的,喝一口,舌尖上能品出百般的滋味,或浓或淡,总归是活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忙,也许是忘,那杯茶便被搁在桌角了。热气一丝丝地散尽,颜色一点点地沉淀下去,成了昏黄的一汪。再端起来,触手是冰凉的;抿一口,只有一股子清水似的、隔夜的涩味,尝不出半点当初的香与暖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便是如今人们口中说的“干婚”了。听着是个新鲜词儿,拆开了看,却透着一种干巴巴的、没有水分的疲惫。婚姻还在那里,红本子锁在抽屉深处,落着薄灰,却仍是有效的。家也还在那里,门牌号没变,客厅的沙发、卧室的床,一样不少。只是那屋里,仿佛总少了点什么。少了些声音?不,电视机或许还常开着。少了些人影?不,两个人照样早出晚归。少的,是那股子“活气”。就像一间屋子,家具齐全,窗明几净,可你走进去,只觉得空,只觉得冷,因为那最要紧的“人烟”气,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散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两个人,便成了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话,是有的,只是像公文往来,简洁、准确,不带什么温度。“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下个月房贷该转了。”“孩子的家长会,你去。”一问一答,事情便交代完了,像石子投入一口深井,听见个响,却看不见也触不着底下是否还有水。更多的时候,是沉默。那沉默是有体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你在书房对着电脑,我在客厅刷着手机,一晚上,除了手指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便只剩下墙上钟摆的“滴答”,把那沉默丈量得一格一格,分外地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里,并排躺在那张曾无比亲密的床上,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宽阔的江。被子是各自的,梦,恐怕也是各自的。偶然翻身,衣角碰着衣角,都会下意识地让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确认了什么。有时半夜醒来,听见身旁均匀的呼吸,心里会忽然漫上一片茫然的空寂。这个人,这个法律上与你命运与共、血肉相连的人,他的悲喜,他的冷暖,他的梦里山河,你竟已如此遥远,遥远到连问一句的念头,都懒得生起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为什么不分开呢?这便是这杯“凉茶”最苦涩的底子了。倒不是舍不得那点茶叶渣子,而是那承着茶的杯子,太贵,也太重。一个家,是两个人,不,往往是两代人、社会关系织成的一张网。网中央坠着的,是叫作“房子”的巨石。不是自己的小家,是那动辄数百万、背了二三十年债的“产业”。一想到要掰扯清楚,那感觉便不是离婚,倒像是要徒手拆开一座用血肉和钞票垒起来的、小小的城池。城墙上写着孩子的未来,城垛上坐着双方年迈的父母,城里每一条街巷,都刻着这些年打拼的记忆。拆了,便是一片废墟,人人都要伤筋动骨。算了吧,他们想,不如就这样守着这座空城,至少看上去,城池尚在,旗号未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便成了合作者。像两个技艺纯熟的工匠,共同维护着一件名叫“家庭”的作品。孩子放学了,谁去接;父母生病了,谁去看;亲戚间的红白喜事,谁出面。分工明确,效率极高,不出差错。只是那作品里头,那颗曾砰砰跳动的、温热的心,早已不知去向。他们便在这作品里,各自开辟出一个窄小的、仅供容身的格子间。他在他的格子里看球、打游戏,她在她的格子里追剧、网购。彼此敲敲墙壁,也能回应,却再也不会推开那扇薄薄的门,走进对方的世界里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外人看来,或许还是圆满的一对。一起出席孩子的毕业典礼,照片上并肩站着,笑容得体。逢年过节,提着大包小包回父母家,饭桌上也能说笑几句,敬酒布菜,礼数周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热闹是台上的戏,锣鼓一歇,幕布一落,卸了妆面,相对着的,仍是两张掩不住疲惫的脸,和两间空空的心房。这婚姻,成了一袭华美的袍子,款式依旧,料子也还好,只是里子全坏了,虱子倒是没有,但那无孔不入的、冰凉的寂寞,比虱子咬得人更难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偶有深夜未眠时,也会望着窗外的灯火,怔怔地想: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当初那杯烫手的、香浓的茶,是谁先忘了去续上热水,又是谁先习惯了它的冰凉呢?想不出个头绪,只觉得人生恍惚,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醒时,手脚都有些僵了,而屋里,依旧是静悄悄的,只有那杯冷茶,在月光下,泛着一点黯淡的、清白的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像晒干了的树叶,脆脆的,轻轻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却留不下什么痕迹。茶,彻底凉透了。凉透了的茶,便只是颜色古怪的水,再没有喝的欲望,也没有倒掉的决心。就那么放着,成为一个静默的、日常的摆设,直到蒙上厚厚的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大约便是“干婚”的滋味了。不吵不闹,不离不弃,不做不休。只是内里,早已干涸成了荒漠。两个人,是这荒漠里两株独立的、不再攀援的植物,遥遥相望,凭着记忆里一点模糊的绿意,捱着无边的风与时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