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序:当前网络文化中出现了一种对历史人物的娱乐化解读的现象。例如:李白为</span>“最强赘婿”,这实为文化主体性的消解。</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你或许也刷到过那条戏谑:李白是大唐最强赘婿,白日照饮三百杯,复邀杜甫登徒壁。这则“头条”仿佛一枚后现代飞镖,嗖地一声,精准命中了一千三百年前的盛唐心脏,将“诗仙”钉在“社交网红”与“豪门婚恋专家”的网红展板之上。它引发的窃笑与传播,无意中揭示了一种时代症候:我们正习惯用扁平而功利的流量尺规,去丈量一切曾经被视为崇高与遥远的灵魂。</p><p class="ql-block">这是一种错觉。看似是拉近了与诗圣的距离,实则焚琴煮鹤,将一块通灵宝玉磨成了可供把玩的鹅卵石。试想,当我们将“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宇宙浩叹,简化为“文创产品推广大使”的业绩;把“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人格嘶吼,降格为“职场整顿大师”的情绪文案,我们消费的是什么?不过是披着古人外衣的现代焦虑片羽。古人如李白,其伟大恰恰在于超越了自身所处的具体时代与身份框架。杜甫《饮中八仙歌》写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其桀骜源自对艺术独立与精神自由的终极捍卫,这是一种近乎存在主义式的本体论选择,远非今人臆想的“人设经营”。司马迁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喟叹“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屈原的“芳草美人”之喻,岂是简单的爱情隐喻?那是以最个人的痛苦,熔铸最普遍的人类精神困境。</p><p class="ql-block">那么,为何我们乐此不疲地进行这种“降维打击”?深层症结在于价值坐标的公共性溃散。在一个信息爆炸而共识稀缺的年代,当“何为伟大”失去公共经典的标准答案后,每一个人便成为自身意义产出的孤岛。于是,阐释权从学院与历史长河下放至每一个指尖。对于“什么是更好的人生”这一根本问题,古人尚有儒之“不朽”、道之“逍遥”、释之“解脱”作为精神路标。孔子言“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将个体生命嵌入宏大的伦理与宇宙秩序。而今天,当这些高阶意义被悬置,评判的标尺便极易滑落至最易量化、最能引发即时共鸣的层面:财富(豪门赘婿)、社交能量(忽悠杜甫)、生活姿态(饮酒游玩)。这不是在理解李白,而是在李白这面古老的镜子里,焦急地寻找我们自身焦虑的模糊倒影——关于婚姻、阶层、社交与工作生活平衡。</p><p class="ql-block">然,诗之魂魄,恰在不可消费之处。欲重获与古典对话的真切体温,或可尝试一次“价值悬搁”的逆向阅读。</p><p class="ql-block">第一步,悬置功利判断。读李白时,暂且忘掉他的官职、婚史、酒量。沉浸于“黄河之水天上来”那不可阻遏的动势本身,感受语言与宇宙节律同频共振时,那种超越个体悲欢的纯粹力量。此即康德所谓“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美,无关实用。</p><p class="ql-block">第二步,体认矛盾张力。真正的伟大灵魂皆是张力场。李白一边高歌“仰天大笑出门去”,一边又有“总为浮云能蔽日”的深重忧愤。这并非人格分裂,而是生命对无限可能性的忠诚勘探。恰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其深度正在于容纳了相互冲突的真理。接纳这种复杂性,而非用单一标签将其熨平。</p><p class="ql-block">第三步,建立精神镜像。阅读的最高意义,不在于知识积累,而在于经由他者,更深刻地成为自己。当你在“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决绝中,照见自身对某种羁绊的难以割舍;在“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静默里,反观自身与世界的疏离或融合——此刻,古典才真正活在你的生命经验中,完成了从“他者知识”到“自我血肉”的转化。这便是歌德所言:“你若要喜爱你自己的价值,你就得给世界创造价值。”</p><p class="ql-block">当我们不再将李白视为一个可供解构的“梗源”,而是一个精神对话者,网络时代赋予我们的海量信息与便捷工具,方能从消解崇高的碎纸机,转变为连接古今、丰盈个体的“通天塔”基石。否则,在“万物皆可梗”的狂欢之后,我们终将发现,被消解殆尽的,不仅是一个李白,更是我们自身对深邃、复杂与超越性精神生活的感受与向往能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