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姑父的“父”,是带着家族分量的。每次喊出口,舌尖抵着牙齿,像推开一扇沉沉的木门——门里是父亲这边的天地,是祠堂里同姓的香火,是同一条根脉生出的枝丫。这分量,源自一个古老的规矩:孩子随父姓,母亲的娘家便成了“外家”,连母亲的爹娘,我们都要唤作“外公”“外婆”。姑父的肩上,担着这宗族的传承,他不是外人。正因如此,姑姑的女儿,与你血脉同源、姓氏相同,在旧时宗法的眼里,几乎就是自家的骨肉。</p><p class="ql-block"> 这让人忽然想起《红楼梦》里那对让人唏嘘的玉人。林黛玉是贾宝玉姑母的女儿,放在陕北的老话里,这关系正是“倒买骨血”——就像把分出去的自家人,又娶回来一样悖逆常伦。曹雪芹笔下那木石前盟的缠绵与眼泪,若搁在那些严守古礼的宗族乡野,怕是连萌芽的机会都没有。宝玉和黛玉的悲剧,在诗书簪缨的贾府尚且被礼教阻隔,若在更看重血脉姓氏的乡土规约里,更是从一开始就会被视为对根本的僭越。</p><p class="ql-block"> 姨夫的“夫”就轻巧多了。这个字,是婚姻搭起的一座桥,桥那头是母亲的娘家,是外婆家的炊烟与笑语。那是一脉温柔的外亲,亲切里透着些微的距离。就像母亲的姐妹,她们的孩子和我们,是流淌着不同姓氏血脉的“表亲”。所以旧时通婚,反是允许的——可以娶舅舅的女儿、姨姨的女儿,因为那是“外姓”的联结,是亲上加亲。</p><p class="ql-block"> 一字之差,背后是古老中国家族绵延的规矩与情分。一个“父”字,连着血脉与香火,沉甸甸的,不许回头;一个“夫”字,系着姻亲与情谊,暖融融的,可以联结。如今我们大多只当是称呼罢了,可那一点古早的、关于根与叶、内与外的分别,依然静静地沉淀在字的骨血里。偶尔被人念起,像在风里听见一句苍凉的信天游,唱的都是祖先们画在血脉里的地图,连大观园里的倾城之恋,也曾被这无形的线轻轻绊住,跌出一地染血的泪痕。</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