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临沂是书法成市,受王羲之前辈的影响,老少都会写几个毛笔字。哪家上过学的人家,抽屉里准有半干的墨汁、一支秃了头的羊毫、几叠泛黄的旧报纸——那是练字的底子。我年轻那会儿,腊月十六一到,东方红小广场就活泛起来:红纸铺开,墨香浮起,人还没站稳,摊位先占好了。没人吆喝,没人发通知,可年年这时候,各村写得溜的、爱凑热闹的、想挣几块钱买年货的,都来了。写得好的,红纸叠得高;写得“孬”的,也有人笑着要一副——图个喜气,图个年味。那会儿的春联,是手写的温度,是墨没干透就卷起来塞进棉袄里的热乎劲儿。</p> <p class="ql-block">后来,春联不单是“写”,还成了“送”。中国书画院副院长张克思老师来了临沂,不摆架子,不讲排场,铺开长卷就写。写完当场义拍,钱一分不留,全捐给慈善单位。他穿一身红衣,袖口沾着墨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像极了咱沂蒙山里那些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字写得正,心也端得正。</p> <p class="ql-block">“风雨送春归,飞笔迎春到。”这句不是谁题的匾,是广场上一位老书家即兴念的。他反手写“福”,倒着书“春”,引得一群孩子围成圈,踮脚看墨迹在红纸上洇开。那不是杂耍,是把年味揉进笔锋里的活法——春联不是贴在门上的纸,是写进日子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有一回,我在社区活动室帮忙铺纸,一位穿红衣的老师蹲在地上写“万象更新”。宣纸铺得长,他写得慢,手腕悬着不抖,墨色浓淡像山间晨雾。旁边几位姑娘递墨、展纸、扶纸角,没人说话,只听见笔尖沙沙,像春蚕食桑。写完,她把“新”字最后一捺拉得又长又韧,说:“这一捺,得拖到正月十六,才算把旧年送远。”</p> <p class="ql-block">还有一次,在一个山村祠堂前,红地毯铺到石阶下,老师伏在长案上写“家和万事兴”。风掀纸角,两位穿红衣的姑娘立刻伸手按住,一个扶左,一个压右,动作熟稔得像帮自家爹爹收麦子。墨未干,老人就掏出老花镜凑近看,指着“和”字中间那一横说:“这横,写得平,咱家这年,就塌不了。”</p> <p class="ql-block">最难忘是去年腊月,在兰陵一个小学操场上。老师跪坐在地,宣纸铺满半块水泥地,写“春风化雨”。旁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脚递笔,袖口还沾着粉笔灰。她不说话,只盯着那支笔游走,像看一只飞过麦田的燕子。写完,老师把“雨”字的四点写成四颗小墨点,小姑娘突然拍手:“像咱村后山下雨前的蚂蚁!”——原来最地道的书法,早长在孩子们眼里、话里、年年不落的节气里。</p> <p class="ql-block">我常想,沂蒙的春联,从来不是挂在门上的装饰。它是腊月十六广场上争抢的摊位,是孩子踮脚递笔时袖口的粉笔灰,是老人眯眼辨字时嘴边的笑纹,是墨汁干了又蘸、红纸卷了又展的日常。它不靠展厅灯光照耀,就靠一双手、一杆笔、一颗想把年过得热乎的心。</p> <p class="ql-block">前两天路过银雀山,见几位老师在社区墙前写“福”字墙。一位穿红衣的女士拿着麦克风,不是念稿,是跟围观的大娘聊:“您家门朝南,‘福’字得写得敞亮些;朝西的,最后一笔得收得稳,压住西风。”大娘笑着点头,顺手从篮子里掏出两个冻梨塞过去:“写着不冷?润润嗓子!”——这哪是送春联?分明是把日子,一笔一画,写进了烟火深处。</p> <p class="ql-block">有回我坐在老屋檐下练字,纸是旧挂历背面,墨是剩半瓶的宿墨。写到“闹”字,笔锋一抖,墨点溅开,像一朵小梅。我正懊恼,邻家小孙子跑来,指着墨点喊:“爷爷,春联里藏着花了!”——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书法闹春”,闹的不是锣鼓喧天,是墨未干时的热气,是纸未展尽的期待,是人人提笔,人人可写的——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