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破壁

黑山鬼窟

<p class="ql-block">序:<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览千卷书魂,剖文学肝胆,观古今文心之变,识笔锋内外之真。</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文章为何物?或曰辞藻之堆砌,声韵之游戏;或曰事实之记录,情思之流淌。此皆皮相。若执迷于此,则千百年来,人类以心血熬煮的文字之海,不过一锅混沌不清的浓汤。文学的真正魂魄,恰如《蔷薇园》中萨迪所悟,是“人的写照”,是以笔为刀,剖开那层名为“生活”的华丽皮囊,直刺骨髓里的人性、制度与命运。</p><p class="ql-block">翻开典籍,触目惊心。托尔斯泰一匹花斑骟马霍斯托密尔,从自然的哀歌,陡然变调为资本社会的血泪控诉。何也?非技巧之变,乃世界观之激变。作者眼中,私有制已成“人类低级的没有理性的本能”。这匹马嘶鸣的,早已不是草原的自由,而是私有铁蹄下,一切生灵被异化、被榨干的惨痛回声。巴尔扎克在《人间喜剧》的宏伟建筑旁,开一扇“旁门”,设一角“飞檐”,那短篇《红房子旅馆》里,故事套着故事,听众竟是罪人。结构的微妙,非为炫技,只为将人物的灵魂,在多重镜面中反复折射,照见那无处遁形的罪恶与战栗。这不是卑微的摹仿,恰是雪莱所倡“诗人是先知先觉者”的践行。</p><p class="ql-block">再看笔锋所向,何处不是壁垒?果戈理让青年画家庇斯卡辽夫,死于彼得堡涅瓦大街的虚伪与冷酷;让贵族军官庇罗果夫,在同样的街道上“一帆风顺,美满幸福”。这并列的死亡与生存,不是偶然,是制度精心调配的毒药与蜜糖。莫泊桑更将笔触深入“小人物”的骨髓,《港口》《衣橱》《散步》《流浪汉》……构成一整部短篇形式的“悲惨世界”。他写母亲卖淫时将孩子藏在衣橱里,写瞎子尸体被乌鸦啄食。这些细节,已非客观描摹,而是代诉人向整个社会发出的、蘸着血泪的控诉之声。</p><p class="ql-block">何以至此?因为真正的文心,从不耽溺于精致的牢笼。李义山的小天地固然精美,“情操”俱在,然其病在“自画”,终未破壁。老杜伟大处,正在其“担荷”。他能走进他人的苦痛,不是残忍的围观,而是血肉交融的共感。他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是隔窗的叹息,是将自己一并掷入那冰火两重天的炼狱之中。这是一种极致的勇毅。</p><p class="ql-block">当下书写,常陷两重迷障。一曰“技术障”。结构精巧,修辞华丽,意象纷呈,如《呼啸山庄》那嵌套的叙述迷宫,或《变形记》中纷繁的想象奇观,本为承载更沉重的灵魂。若失却了奥维德那“嗅到幻想香花”背后的生命关怀,或《玄妙的杰作》中老画家那“绝对的探求”,终究只是一具华美的躯壳。巴尔扎克说得透彻:“伟大的作家重视观察,但更重视把握事物和生命的精神、灵魂和特征。”</p><p class="ql-block">二曰“使命障”。或沦为颐指气使的道德说教,如塞内加笔下借神话人物之口,直斥“不公正的王权永难持久”;或沉溺于虚无的自怜自叹,如波德莱尔在“恶之花”中,以通感挖掘都市的颓废之美。前者失了文学含蓄蕴藉的筋骨,后者缺了向外突破的力量。伏尔泰写《老实人》,以荒诞游记讽喻世相,他的“老实”背后,是启蒙者灼热的理想;乔治·爱略特在《米德尔马契》中,写多萝西娅“伟大胸怀”的挫败,那是对社会制约与个人能动性近乎残酷的冷静剖析。他们皆在寻找一条路,既不让思想沦为教条,也不让情感陷于私语。</p><p class="ql-block">破壁之道何在?首在“真”。但丁游历三界,其祖卡治圭达晓谕他:“要把你见到的全部揭露出来,就让有疥疮的人自搔痒处。”这“真”,不是对现实奴性的复刻,而是如惠特曼所言,追求“事物和生命的精神、灵魂和特征”。是《红字》中霍桑对海丝特·白兰内心“隐秘的恶”的层层掘进,是《一生》中莫泊桑对贵族少女约娜理想幻灭过程的忠实呈现。</p><p class="ql-block">次在“勇”。这勇,是托尔斯泰晚年世界观激变后,不惜改写旧作的决绝;是拜伦在《唐璜》中,以滔滔口语“孤立”于王座之外的自由;是内扎米在《蕾莉与马杰农》中,塑造封建社会叛逆者的胆识,“把一切人的负担放在自己肩头”。没有这份勇,文字便失去了撞击现实铁壁的力度。</p><p class="ql-block">终在“通”。通,是《神曲》中“雪在日光下化去颜色与寒冷”般的澄明智慧,是《草叶集》里“与总统相比,国家的仲裁更应是她的诗人”的磅礴宣告,是《埃涅阿斯纪》中主人公泯灭个性、为民族命运牺牲自我的史诗胸怀。它要求写作者,既要有屈原“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拗,也要有苏轼“阅世走人间”后的通透。</p><p class="ql-block">文心破壁,非求惊世骇俗之名,乃求与真实世界、与万千生灵,建立一种痛痒相关的连接。当笔下不再仅仅是自我的倒影,而能映照出霍斯托密尔的嘶鸣、小东西的泪水、苔丝在田野间的绝望,乃至一个时代无声的轰鸣时,那支笔,才真正获得了它的重量与温度。最终,文学的疆域,从不囿于书斋尺牍,它通向的,始终是萨迪笔下那座“任凭风雨剥蚀却安然无恙”的、属于人类共同精神的不朽华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