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甲里的绿意［ZJ184］

伏牛山梁

美篇昵称：伏牛山梁

美篇号：41098166

文字图片：伏牛山梁（原作）

　　冰甲里的绿意

昨夜那寒风，定然是憋着一股促狭劲儿，呜咽着、旋转着，把细密的雪粒子当沙砾一般，没头没脑朝窗户摔打。那声音不似落雪，倒像有个不耐烦的巨人，在天上不住筛着粗盐。就这么筛了一夜，扰得人梦里都是簌簌碎响。一早，窗玻璃凝着毛茸茸冰花，外面却静得出奇。我心里一动，念想便像顶开冻土的麦芽，悄悄探出了头——该回去前麦田里看看了。

麦田静卧在村东头。踩上田埂，脚下是未曾惊扰的雪，咯吱一声，便陷进厚实柔软里。眼前情景倒让我微微一愣：我原想着会见到一床蓬松暄腾的“棉被”。然而不是。昨夜寒风太厉，雪粒子太小太急，它们不是飘落，几乎是“钉”进了大地纹理里。此刻，雪紧密严实地附着在每片麦叶上，凝成了冰，冻住了。麦苗们不再是盖着被子，倒像被时光精心浇铸在一层剔透水晶壳子里，成了大地深处凝固的绿色诗行。

一垄一垄麦苗，便这样披着冰甲胄，齐刷刷、静默站着。阳光正努力从云隙探出，斜斜照过来，冰壳上倏地迸射出无数细碎凛冽光芒，整片田野像忽然陈列了千万柄微小、收敛锋芒的玉剑。风已停，空气清冽如冻过泉水，吸一口，清寒直沁肺腑。这便是麦播后第三场雪了。它来得不如前两场温存，却自有一种淬炼过、硬铮铮筋骨。

我蹲下身，凑近看。一片麦叶被冰雪裹得严实，叶脉在冰层下依稀可辨，绿意被过滤得深沉坚韧，像蕴藏整个春天秘密的冻玉。我忽然想起幼时学写字，拆解“雪”字情景。老师说，“雪”字上头是个“雨”。可不是么？眼前这冰，不就是雨水在寒风里凝神屏息、变了魂魄模样？失了雨柔润流动，多了份脆生生骨骼。它不再只是天空恩泽，更像一场庄严试炼。那下半截“彐”，此刻看来，不像鸟爪，却像极了被冰甲暂时封存、却依然保持向上姿态的生命线条——一种静默、等待破壳姿态。这第三场雪，少了飘逸诗意，多了严峻力道，恰似沉默考官，用冰冷公正手指，检验这些绿色生命耐力与心性。

再看满田的“被”，这念头就更有了着落。“被”字拆开，是“衣”与“皮”。眼前景象，哪里还是轻柔可拂“衣”？分明是一层透明坚硬“皮”！这层“皮”，是风与雪共谋杰作，像紧身琉璃战甲，严丝合缝贴在麦苗生命轮廓上。它固然带来加倍寒意，却也给予加倍护卫。害虫钻不透这冰甲，地下寒气想侵上来，也多了层坚实阻隔。更妙是，这层“皮”锁住一切生机。麦苗身体里那点珍贵水分与暖意，被牢牢“封存”在冰皮囊之下，不会在干冷北风里轻易散逸。它就这般被固定着，被迫进入最深沉思，将所有生命力压缩到根系最深处，默默、结结实实蓄着劲儿，仿佛在冰层下握紧了绿色拳头。

这便显出“衣”与“皮”妙趣了。若是寻常“衣被”，总有被风掀开、被暖阳融化可能。而“皮”，却是与生俱来，或是严酷环境磨砺而成，与生命一体。这场风雪赋予麦苗的，正是这样一层与严冬短兵相接后、自己挣来的“皮”。这层“皮”，看似束缚壳，实则是锤炼炉；看似冰冷桎梏，内里却包裹一团不肯熄灭、跃动绿火。

风又起了，不大，贴地面蛇行，卷起些许亮晶晶雪沫。冰壳下麦苗，似乎被这风唤醒，极其轻微、几乎不可察觉颤了颤。那颤动绿意透过清澈冰层隐约传来，仿佛一声极轻、坚毅回应。我站起身，放眼望去，这被冰甲覆盖田野，在冬日苍白阳光下，不再仅仅是冬日静谧肃杀，更透出一股凛然、蓄势待发尊严。这便是“瑞雪兆丰年”更深层意味吧——不仅仅是温柔覆盖滋润，更有这严酷、最终将化筋骨滋养包裹。

“麦盖三场被，头枕蒸馍睡。”这第三场被，盖得尤其霸道，尤其深刻。它用“雨”之形，淬炼出“彐”之骨；它用“衣”之表，赋予了“皮”之实。待到来年春暖，冰甲化作甘霖，渗入泥土每个毛孔，那酣睡一冬、被“皮”保护好好麦苗，从“衣”中蜕变而出时，该是怎样一番舒展油亮、挺拔恣意景象？

我仿佛已闻到了，那冰壳下，被牢牢护住、关于阳光与南风梦境里，正渐渐散发出新麦扎实清甜芬芳。那未来蒸馍，想必会格外洁白，格外筋道，咬下去，满是阳光与风霜交织实在香气。

您觉得，这被冰甲守护过的麦田，来年的丰收会不会格外有筋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