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家乡在山西晋北中部的黄土高原上,漫漫黄沙从深秋季一直刮到第二年五一前后,这里曾是边关要塞,残存的古长城遗址,吸引着考古学者来了去,去了来。小城东北毗邻朔州,西北接壤神池,西南与五寨、岢岚遥遥相望,站在芦芽山上眺望,南边是五寨风貌,回头看是宁武景致;南部与静乐相融,宁静高速畅通无阻;东南以云中山与忻州为界,站在云中山上,云雾缭绕,草木茂盛,心旷神怡;东部与原平相连通。家乡是汾河与恢河的发源地,两河常年奔流不息,最终分别汇入黄河和海河流域;家乡的四季夏秋短促,春冬漫长,特产不丰富,数得出口的寥寥无几。境内多山,气候寒凉,贫瘠的土地养活不了娇贵的农作物,生长出来的大都是烈性作物。被称为“中国高原莜麦之乡”的宁武莜麦就是其中一种。</p><p class="ql-block"> 宁武种植莜麦的历史可谓悠久,可追溯到两千五百年之久,是中国莜麦最早发源地之一。古籍记载可作证:先秦至汉代《穆天子传》称“焚麦”,《汤本草》记“麦”,清代《宁武府志》记:“莜麦叶似小麦而弱粒,细而长,播种寒土则易熟。故百亩之田,种着十八九”,寥寥数语说明莜麦喜高寒地,种植广,耐饥腹等特点。与莜麦有关的民间故事和历史传说有很多,汉武帝以莜麦解军粮匮乏之困,唐太宗用莜面栲栳栳犒劳三军,将士士气旺盛,一举定天下;周遇吉镇守宁武关时,百姓纷纷送上莜麦饼,莜麦酒以壮军威;还有“农神撸走半穗莜麦”的传说,至今仍是口口相传。</p><p class="ql-block"> 据传,古时天下太平,百姓和乐,农神想到人间看看自己的功绩,便化作乞丐下凡。他先到一户农家乞食,农妇竟用莜麦饼给孩儿擦屁股,全然不肯施舍;又到另一户,见人家将吃不完的莜麦饼随意丢弃,也无半分怜悯之心。农神又气又恼,辗转来到第三户,见农妇将掉在地上的饭粒细心拾起吃下,还端出家中最好的吃食款待他。农神离去后,念及前两家的奢靡浪费,本想将世间莜麦穗尽数收走,又感念仍有惜粮之人,终是手下留情,只撸走半穗。这传说虽带着神话色彩,却字字句句都在警醒世人,珍惜粮食、勿浪费。</p><p class="ql-block"> 莜麦早已是宁武人饭桌上的常客,吃法花样繁多,莜面窝窝、角角,菜洞洞、饸饹、圪坨、拿糕、莜面糊糊、鱼鱼、窟垒等。每一样都是刻在宁武人骨子里的烟火滋味。</p><p class="ql-block"> 莜面窝窝最具代表性,堪称莜面家族的大哥。别看名字简单,做起来却是一种技术活,排放起来更是一种艺术,吃起来更是回味无穷的享受。做莜面窝窝是挑面的,有的面粉可以麻利推出窝窝,有点面粉粘连不断,推不出窝窝。追其根源,出在面粉的制作上。宁武的黄土最懂莜麦,宁武的人们最了解莜麦。每当秋收时节,人们把莜麦收割归仓,庭院晾晒,文火翻炒,这道工序急不得,慢不得,直到籽粒金黄油亮,嚼着嘎嘣脆才可以;然后把炒熟的麦粒磨成粉,变化成莜面粉;磨好的莜面粉白中有点黄,凑近一闻,满是特有的麦香味,这是第二道工序;这样磨出的面粉按照一比一用滚烫沸水和面,揉至面团柔韧光滑,也就是“三光”境界,即面光,盆光,手光。此时推窝窝,搓鱼鱼,拧饸饹,捏角角,随便你做什么那叫一个得心应手;最后上锅猛火蒸二十分钟,就可以吃到美味可口的面食。老祖宗把这过程叫“三生三熟”,少了任何一道工序,都不是原汁原味。现在的莜面制作,大约省略了许多工序,电闸一开,电磨一转,分分中莜面诞生,可推窝窝这门技术活却出现了青黄不接期,窝窝推不成型,而且味道也失了往日的劲道与韧性。</p><p class="ql-block"> 莜面出锅时,独特的麦香飘满全屋。莜面窝窝的模样最是灵动,圆圆的身子,头上带一个小尾巴,如一顶顶斗笠,整整齐齐码在笼屉里,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浇上酸爽的芥菜盐汤,入口滑溜溜,酸爽爽,嚼起来筋道十足,汤汁顺着喉咙下肚,浑身都透着舒坦;有时换做西红柿汤,暖胃酸香,一口不服一口;若是浇上汤鲜味美的排骨汤,肉香裹挟着麦香,一口下去,粗粝的面香与肉的油腻相融,越嚼越有味。莜面是高寒作物,吃饭需吃八分饱,最后喝一碗原汤莜麦水,才算品尽精髓,这原汤水便是莜面的灵魂。过去莜麦是劳动者的救命粮,如今它凭借耐饥且含糖量极低的特性,成了控糖者的首选食物,吃进去的是家常美味,收获的是健康安心。</p><p class="ql-block"> 宁武小城没有珍馐佳肴,普通老百姓用最朴实的莜麦配山药蛋,加韭菜,灰菜,地皮菜等蔬菜,最后用莜面包起来,便是小城人们最寻常的吃食,也藏着最淳朴、最厚道的生活底色。曾经在科技不发达,生产力落后时代,如果母亲没有母乳的情况下,莜面糊糊喂养婴儿是不二的选择。</p><p class="ql-block"> 如今,宁武莜麦,早已走出黄土高山,酿成硬气的莜麦酒,做成轻食的莜麦饼,成了“中国高原莜麦之乡”的金字招牌。但宁武人对莜麦的情愫,从未改变,那一口筋道的麦香,是母亲推窝窝时的掌心温度,是角角里深藏不露的爱,是风吹麦浪的乐音,更是刻在血脉里的挥之不去的故乡情思。</p><p class="ql-block"> 寒冬之际,一笼莜面蒸腾出锅,莜麦香依旧。这从黄土高原长出来的美味,虽没有珍馐美味诱人,却吃得踏实、暖到心底,成了宁武人最难忘的人间至味。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