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笔记——雪的两种乡愁

雪荷

　　早晨拉开窗帘，金色阳光窜了进来。长长的光线落在窗台的绿植上，柔和而温暖。抬眼望去，金色太阳正在树枝的脉络里闪耀，天空湛蓝干净如洗，白色屋顶都有点金晃晃的了。路旁的雪像小山一座一座的，路还是雪白的，像是被洒满了白面，哪儿都是白色的。

这几日温度极低，雪像粉尘一样落下，离近看细腻得像绵砂糖。深夜回来时，踩上去雪已经有了玻璃的质感，发出尖细破碎的声音。温度真是个神奇的东西，雪的大小、形状、落地的状态，乃至后来逐渐变化的过程，都取决于它。

温度足够低，雪的形体越细小，越不容易结晶。这也是为什么在加拿大看了这么多雪，却很少见到记忆中那种六边形的雪花，也很少见到“鹅毛大雪”或“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状。

已经很少进行户外活动。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加上凛冽的风，让人很难在户外久待。但总在屋里打转，不免又向往蓝天。于是厚长的羽绒服穿起，灰色毛绒帽子戴上，围脖手套，全副武装，走近清冽的室外。

阳光在四周白色的反射下刺得睁不开眼，清冷的空气窜入肺管，人好像清醒了许多。路两旁的雪堆此起彼伏，这是天上的云掉到人间了吧？抬头看看天，湛蓝湛蓝的，没有云彩。果然，云都掉到了地上，来到了加拿大。

这让我想到了我的家乡，那个三四线的北方县城。有着大运河，太白湖，还有附近可以自由漫步的山水。家乡的冬季几乎没有雪，偶尔有也是零星的雨夹雪。那儿的人对雪的渴望，几乎成了一种执念。

记忆中，只要天气预报有“雪”字出现，全城都会沸腾。孩子们趴在窗台，大人们讨论着“这次会不会真的下”。若是真有丁点雪花落下，朋友圈瞬间被刷屏:有人拍下落在车窗上的几片雪花，有人录下短短几秒的飘雪视频，配文都是清一色的激动：“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那种对雪的珍视，是生活在雪国的人难以理解的。在这里，雪是日常，是需要铲除的麻烦，是出行不便的缘由。在那里，雪是惊喜，是节日，是冬天终于像冬天的证明。

两种生活，两种雪。

加拿大的雪是精确的、科学的、可预测的。温度决定形态，湿度影响积累，风速改变堆积方式。这里的雪有它的规则，它的逻辑，它像这个国家一样有序、清晰、理性。

故乡的雪则是稀罕的、情感的、记忆中的。它不常来，所以每次到来都带着仪式感。即便只是薄薄一层，也足以让孩子们堆起迷你的雪人，足以让恋人们走过时故意放慢脚步，足以让整个城市换上一副温柔的面孔。

我在雪堆之间行走，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消散。忽然想起小时候，家乡难得下一次大雪，小伙伴们一起去运河边。那时的雪不像这里的粉状雪，而是湿湿的、粘粘的，正好可以滚雪球。我们堆了一个不大的雪人，用石子做眼睛，树枝做手臂。那个雪人在阳光下只存在了大半天就融化了，但它在我的记忆里站立了二十多年。

现在，我被真正的雪包围着:可以埋到膝盖的雪，可以持续几个月的雪，可以塑造一切的雪。但我却开始怀念那种转瞬即逝的雪，那种需要被珍惜、被记录、被热烈欢迎的雪。

也许，我们对任何事物的感受，都取决于它的稀缺性。在这里过剩的，在那里珍贵；在这里平凡的，在那里非凡。

一位加拿大朋友曾问我：“你为什么总是拍雪？这不是很常见吗？”

我没有解释。我没有说，在我的记忆里，雪不是这样的。在我的家乡，雪是一种恩赐，一种奇迹，一种让平凡日子变得特别的魔法。

天色渐晚，夕阳把雪地染成粉红色。我转身回屋，在门口跺掉靴子上的雪。屋内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瞬间蒙上白雾。

手机亮起，是朋友发来的信息：“家里今天阴天，预报说明天可能会下雪哦！”

后面跟着三个兴奋的表情。

我笑了，回复道：“真的吗？那太好了！记得多拍点照片。”

然后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这个被雪覆盖的世界。同样的白色，同样的寒冷，却因不同的记忆、不同的期待，而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雪的两种乡愁，大概就是这样吧:一边是拥有者的平常，一边是渴望者的珍视；一边是物理状态的雪，一边是情感记忆的雪。

而我，站在两者之间，既拥有了雪，又在思念着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