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99有你更精彩! <p class="ql-block">三伯从小就显出一股灵巧劲儿,但凡手艺活,他看上一遍,心里就有了谱。寨子里的老人常说,这孩子眼里有光,天生是吃手艺饭的。</p><p class="ql-block">大包干前那些年,每年腊月,生产队都要宰牛杀羊。剥下来的牛皮羊皮,要么直接卖生皮,要么请皮匠加工成熟皮再制作物件。熟皮比生皮贵不少,因此每年这时候,北山的皮匠老陈都会被请到耿家寨处理皮货。</p><p class="ql-block">那年三伯十八岁,主动去给老陈打下手。他眼睛像黏在老陈手上,从生皮浸泡、脱脂、脱毛,到最关键的鞣制,一步不肯漏看。芒硝是熟皮的关键——寨子边的清河滩上,每年洪水退后,都会留下一层白花花的芒硝;农家厕所墙面上,经年累月也长满芒硝。老陈说,这都是熟皮子的宝贝。</p><p class="ql-block">“想学?”老陈停下手里的活,抬眼问他。</p><p class="ql-block">“想!”三伯答得斩钉截铁,眼神恳切。</p><p class="ql-block">老陈笑了,一边搅动大锅里的芒硝水,一边细细讲解:“熟皮子是个慢功夫。生皮得在温水里泡透泡软,刮肉去脂要干净,不然皮子会臭。脱毛用石灰水或者洗衣粉,鞣制要靠芒硝,每一步都有讲究。”说完,他把木棍递给三伯,“你来试试力道,揉搓要匀,劲儿得透进去。”</p><p class="ql-block">三伯接过木棍,手下仔细感受着皮子在芒硝水中的变化。说来也奇,老陈只教了一遍,他便像干过多年似的,已然能上手。</p><p class="ql-block">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三伯不满足于仅仅鞣制皮料,他开始琢磨如何将熟皮制成实用的物件。起初是简单的皮坎肩,之后是带毛的皮帽、厚实的皮大氅,再到后来,连精巧的皮靴他也能做得有模有样。一开始,只是寨里寨外的人找他做皮货;渐渐地,连寻常衣裳也来请他裁制。不知不觉间,“耿裁缝”这个名号便叫开了,一叫便是几十年。</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多年后,三伯的儿子耿长春长大了。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长春哥到镇上办年货,在集市上转了一圈,发现几家烟花摊的货色实在是稀松平常——声音闷、花色少、引线长短不一。他想起前年在县里见过的蒲城花炮,那才叫精致。</p><p class="ql-block">“老板,这花炮是哪儿进的?”长春哥蹲在一个摊前问。</p><p class="ql-block">摊主瞥他一眼:“秘密渠道,咋啦?”</p><p class="ql-block">“我看这和蒲城花炮不太一样。”</p><p class="ql-block">摊主摆摆手:“要买就买,不买让开。”</p><p class="ql-block">长春哥笑笑,不急不恼。他在集市上转悠大半天,跟这个聊聊,跟那个唠唠,竟真打听出些门道:镇上最大的花炮摊主,竟和耿家寨前些年嫁出去的耿敬萍的婆家是同村的。</p><p class="ql-block">回家路上,长春哥心里有了谱。</p><p class="ql-block">几天后,他备了两瓶杏花村、一条羊腿,去了敬萍婆家所在的花马府。敬萍姐的阿公阿婆一听是儿媳妇娘家寨子的人,格外热情。长春哥嘴甜,叔婶叫得亲,不到半天,就由敬萍姐的阿公领着,见到了做花炮的花师傅。</p><p class="ql-block">花师傅五十出头,做花炮近三十年,是这一片公认的好手艺。长春哥将来意一说,花师傅便摇起了头:“老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手艺是我端了半辈子的饭碗,不传外人。”</p><p class="ql-block">长春不气馁,连着三天上门,不说学艺,只聊家常。第四天,天降大雪,花师傅家房顶被雪压塌了一角,长春二话不说,上房帮忙补瓦。活干完了,花师傅留他吃饭。两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p><p class="ql-block">这一幕,竟和几十年前三伯学艺如出一辙:</p><p class="ql-block">“想学?”</p><p class="ql-block">“想。”</p><p class="ql-block">“花炮这行,危险。一点马虎,能要命。”</p><p class="ql-block">“我不怕,我手稳。”</p><p class="ql-block">花师傅打量长春哥半晌,忽然问:“你爸是不是耿家寨的耿裁缝?”</p><p class="ql-block">“您认识我爸?”</p><p class="ql-block">“早年找他做过皮大氅。”花师傅笑了,“耿裁缝手艺好,人实在。这样吧,我教你,但有个两条件,第一,不能做笔记。第二,以后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咱们不抢生意,分片而卖。”</p><p class="ql-block">“行!”长春爽快答应。</p><p class="ql-block">学艺归来,长春带着满脑子的笔记回到寨子。他看中了寨子里荒废多年的大地主的院落,那里独门独院,土墙有一米多厚,据说炸药都难炸塌,作花炮作坊再合适不过。</p><p class="ql-block">找队长租院子时,队长有些犹豫:“那地方原是大地主家的,听说后人都在国外……能行吗?”</p><p class="ql-block">“拾掇拾掇就能用。”长春哥说,“租金我按年付,绝不少寨里一分钱。”</p><p class="ql-block">场地有了,人手也好办。寨子里十几个半大小子听说长春哥要做花炮,都跑来凑热闹。长春哥说:“干活可以,工钱照付,但有几条件:第一、一切听我安排,安全第一;第二、严守秘密,技术不外传;第三,不带外人进入作坊。能办到吗?”</p><p class="ql-block">双虎最大胆:“能!长春哥,我们不要钱,给几个花炮玩玩就成!”</p><p class="ql-block">作坊开起来了。长春哥把工序分得很细:配药、卷筒、装药、安引线、封底、贴商标,各管一摊。他自己负责最关键的配药环节——那是花炮的灵魂,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比例丝毫不能错。</p><p class="ql-block">为了把花炮做得更精细、更出彩,长春哥还专程跑了一趟蒲城县花炮厂,想正儿八经学习一回。可人家厂子管得严,根本不让外人进。他不甘心,便在厂门口附近徘徊张望。这一转,倒让他看出了门道——原来有几个技术工人因不满工资待遇,辞了职,偷偷在外办起一家印刷厂,印出的彩纸质地和原厂不相上下,直供县里各大商店。长春哥心头一亮,立刻找上一家商店,签下了长期供货的约定。</p><p class="ql-block">那年腊月,耿家寨的花炮在集市上一炮而红。声音响亮、花色鲜亮、引线不急不慢,安全又好看。不到三天,一冬的存货全卖光了。晚上算账,全家人都愣了——二万多元,寨子里谁见过这么短时间赚这么多钱?</p><p class="ql-block">钱一多,是非也跟着来了。没过多久,烟花的配方和进货的渠道,就被作坊里两个嘴不严的半大小子漏了出去。随之,大大小小的花炮作坊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作坊一多,货色难免参差不齐,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事也渐渐多了起来,整个行当渐渐变得鱼龙混杂、泥沙俱下。</p><p class="ql-block">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毛家寨一位老汉从镇上另一家摊点给孙子买了几个“窜天炮”,孩子当场就要放。点燃引线,“嗤”一声,引线瞬间烧完,花炮“砰”地在孩子手上炸开。孩子吓得大哭,手被炸得血肉模糊。</p><p class="ql-block">人群顿时炸锅。摊主脸色煞白,大喊:“这花炮不是我做的!我是从耿家寨耿长春手机进的货!”</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到寨子时,长春哥正在屋里调试新配方。他当即放下手头的东西,起身就往镇上赶。刚出寨子没多远,就在土路上迎面遇见了前来调查的派出所干警和市场管理所的干部。一行人参观了他的作坊、检验产品质量后,对长春哥进行了严肃批评:“虽然出事的不是你家的炮,但你没有办理烟花爆竹生产许可证,属于违法经营。在办妥手续之前,必须停止生产销售。”</p><p class="ql-block">最险的一次,就出在长春哥自家的作坊里。</p><p class="ql-block">那天双虎慌慌张张跑进来,嗓子都变了调:“长春哥,有人在咱墙根下烧柴火!”</p><p class="ql-block">长春撂下手里的活就冲出去。只见几个半大身影正往远处逃,土墙根下,几支裹着油布的火把正嗤嗤冒着黑烟,火星子直往旁边的柴火堆钻。他一个箭步扑上去,顾不上烫手,抓起火把就往旁边的粪堆里狠狠一插、一拧——黑烟“噗”地一闷,火苗全熄了,只剩下一股焦糊混着粪土的气味弥漫开来。</p><p class="ql-block">“是邻寨那家作坊雇的人!”双虎气得发抖,“他们想吓唬咱,让咱干不下去!”</p><p class="ql-block">长春哥站在院里,望着差点点燃的柴火,心里沉甸甸的。这已经不是竞争,而是在玩命。</p><p class="ql-block">那晚,长春哥一夜未眠。天快亮时,他走出屋子,看见院里散落的几个空啤酒瓶,一个念头猛然撞进心里——转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