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最后一个

宁静

不论你是谁，入晚请跨出你的斗室，其间一切你无不领会；你的房屋：位于远方的起讫处…… 雪路在脚下延展，两旁的树垂着霜花，像守门人低垂的眼睫。我踩上去，咯吱一声——不是碎裂，是松软的应答。这声音很轻，却像叩响了什么：一道门没锁，只虚掩着，风从缝隙里进出，带出旧木头的微香。我忽然明白，所谓入口，并非高悬的匾额或雕花的拱券，而是你抬脚那一瞬的犹疑与决意。雪光映着蓝天，亮得不刺眼，只静静铺开，仿佛世界早把路备好了，只等你认出它就是起点。 不论你是谁。你的眼睛困倦得几乎摆不脱那个破损的门槛，你却用它慢慢抬起一株黑树…… 山崖上的冰瀑在阳光里发亮，水凝成形，形又凝成静。我站在崖下仰头，光从右上方斜切下来，照见冰柱深处幽微的蓝——那不是颜色，是时间冻住时漏下的呼吸。那道破损的门槛，原来不在屋前，而在眼底：它拦不住你，却让你停一停，把目光从疲惫里拔出来，去托起一株黑树——不是真的树，是影子，是轮廓，是尚未命名却已挺立的“开始”。冰在融，水在滴，可那一瞬的抬升，比解冻更早。 把它朝天摆着，瘦削而孤单。而且造出了世界世界何其壮丽，像恰巧成熟于沉默的一句语言 雪夜的林间小路，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光晕浮在飘落的雪里，像悬停的句点。我走着，不急，雪落肩头也不掸。那株黑树就在我影子里，被光拉长，斜斜伸向天空——它不繁茂，不喧哗，只是孤直地立着，却让整条路、整片雪、整片夜，忽然有了方向。原来世界不是被填满的，是被“摆正”的：当你把一点瘦削的诚实朝天举起，寂静就开口说话了。 而且当你一想去抓住它眼睛却温柔地离开了它…… 长城在雪中蜿蜒，云雾半掩着垛口，像未写完的句子。我本想走近，却在坡下停住。不是不能，是不必——它已在那里，不是供人攀附的标本，而是横在天地之间的逗号：前有来路，后有去程，而它，只是静静呼吸的“之间”。我松开手，不是放弃，是让出位置。入口从不靠攥紧，它只等你松开时，自然浮现。 桥头那个盲人风尘仆仆一如那无名帝国的界石他也许就是恒星一小时从远方围着转的不变物那寂静中心的星座因为一切围着它漂泊而闪烁 雪林空旷，蓝得澄澈，几片雪慢悠悠浮着。他站在那儿，没拄杖，也没人引路，只是站着，像一棵被雪压弯却未折的松。我不知他从哪儿来，也不知他往哪儿去，可他站着的地方，风忽然缓了，雪落得更轻。原来最深的入口，有时是人不动——不动如界石，不动如恒星，不动如雪落无声的中心。你绕着他走，世界才有了轴心。 他是岿然不动的正义感被置于错综复杂的街头是通向下界幽暗的进口竟和肤浅的一代在一起 我没有祖宅也没有丧失母亲把我生到世界上来我现在站在世界上……又走进世界去越走越深 山顶覆雪，云雾在峰腰游移，像未系牢的纱。我站在这里，并非登顶，只是恰好停步。没有碑，没有名，没有“从此属于”的宣告。可雪在脚下，云在身侧，风在耳畔——这已足够作证：我来了，我站着，我正往更深处去。入口不在山下，也不在峰顶，就在此刻，就在此身，就在此雪未化、云未散、我尚未命名却已存在的呼吸之间。 有我的幸运有我的痛苦——独自有着种种切切我还是好些人的继承人我们的家族繁衍着三枝 梅枝斜出，淡绿与白的花瓣上停着水珠，像未落的泪，也像初生的露。它不争春，只静静开在雪后。我伸手，又收回——不是不敢碰，是怕惊扰了那点清气。原来继承不是接过什么重物，而是认出自己枝头也开着相似的花：不靠血缘确认，而靠气息相认。这花，就是我踏入世界的凭证——微小，却自有纹路；清冷，却含着暖意。 在林中七座华第里——我已经厌倦了它的纹章而且都已经太老了——他们留给我的古老财产 为古老财产，所赢得的已无归宿可言在我手中在我怀里，我得抓住它直到我死。因为我扔进这世界的一切都堕落了如同放在，一个浪尖上 雪光晃眼，我摊开手掌，什么也没有。可就在这空里，风过指缝，雪落掌心，又化——它来过，我接住过，它走了，我仍站着。所谓入口，或许从来不是一道门，而是一只摊开的手：不占有，不挽留，只承接那转瞬即逝的亮与凉。最后一个？不，它永远是第一个——只要你还愿意，在雪光里，再一次摊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