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田里的眼睛 3

黄亚春

<p class="ql-block"><b>  第三章:根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蔬菜大棚的白塑料膜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一片连着一片,像给这片土地盖上了厚厚的茧。只有坟边那一小块,还倔强地长着野草。</p><p class="ql-block"> 陈念书的儿子叫陈远,零五年生,打小在城里上学,只有寒暑假才回村里。他没见过麻田,没见过稻田,只见过这些白茫茫的大棚。。</p><p class="ql-block"> “爸,为什么太爷爷的坟要留在这里?”十二岁的陈远问,“不碍着种地吗?”</p><p class="ql-block"> 陈念书蹲下身,拔掉坟边一株枯草:“因为这里以前是麻田。”</p><p class="ql-block"> “麻田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就是一种很高的庄稼,叶子像手掌,秆子能搓麻绳。”陈念书顿了顿,“你太爷爷……在这片麻田里等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陈远似懂非懂。他的世界里只有数学题、英语单词和游戏皮肤。历史是课本上干巴巴的文字,抗战是黑白电影里的冲锋号。</p><p class="ql-block"> 直到高一那年,学校组织去南京研学。</p><p class="ql-block"> 在纪念馆里,陈远看见一张照片。照片很模糊,但还是能看清——几个日本兵笑着,脚边躺着个女人,衣服被撕烂了。背景是田野,高高的庄稼,叶子像手掌。</p><p class="ql-block"> 解说员说,这是1945年在粤西地区拍的。</p><p class="ql-block"> 陈远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麻田……是太奶奶……”</p><p class="ql-block"> 他跑到厕所,扶着墙干呕。吐不出来,只是喉咙发紧,眼睛发酸。那天晚上,他躺在宾馆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就看见那片麻田,看见一个年轻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眼睁睁看着。</p><p class="ql-block"> 原来历史不是文字,是滚烫的、带血的。</p><p class="ql-block"> 研学回来后,陈远变了。他不再没完没了地打游戏,开始翻家里的旧东西。在一个老木箱底,他找到了那把锈刀和银镯子。</p><p class="ql-block"> “爸,能给我讲讲吗?”他问,“全部。”</p><p class="ql-block"> “我来给讲吧!我比你爸更清楚,我爷爷经常和我说。”只见叔公的大孙子朗声说。</p><p class="ql-block"> 讲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麻田里的第一次牵手,讲到雨中的擦肩而过;从磨刀石的“嚯嚯”声,讲到那句“有些钱,不能挣。”</p><p class="ql-block"> 讲完时,天已经黑了。陈远抱着那把锈刀,沉默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叔公的大孙子要回家吃饭了。</p><p class="ql-block"> “我要学机械工程。”他突然说。</p><p class="ql-block"> “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们厂现在做的,还是低端五金件。”陈远抬起头,眼睛在昏暗里发亮,“我要学精密制造。做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陈念书看着他,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不,比他更亮,更有力。</p><p class="ql-block"> 陈远高考考了全县第三,去了上海一所重点大学,学的就是机械工程。大学四年,他几乎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毕业时,有德国企业来校招,开出高薪,他拒绝了。</p><p class="ql-block"> “我要回去。”他说。</p><p class="ql-block"> 同学们都不理解:“你们那儿不是小县城吗?有什么发展?”</p><p class="ql-block"> 陈远只是笑笑。</p><p class="ql-block"> 他回了县里,进了父亲厂子的技术部。三年时间,带着团队攻关,硬是把一个关键部件的精度做到了国内领先水平。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厂子扩建了两次。</p><p class="ql-block"> 2019年,又有一家日本公司找上门。这次不是谈采购,是想合资建厂,引进他们的“先进技术”。</p><p class="ql-block"> 谈判桌上,日方代表很客气,但话里话外透着优越感:“陈总,贵厂的技术在国内算不错,但和国际一流还有差距。我们愿意提供核心技术,只要……控股。”</p><p class="ql-block"> 看了眼儿子。</p><p class="ql-block"> 陈远放下手里的笔,笑了笑:“山本先生,您知道‘勾刀’吗?”</p><p class="ql-block"> 日本人愣了愣:“什么?”</p><p class="ql-block"> “一种很老的农具,砍柴用的。”陈远说,“我太爷爷有一把,磨得锃亮。他用那把刀,在麻田里守了八年。”</p><p class="ql-block"> 会议室里很安静。</p><p class="ql-block"> “我们厂现在做的部件,用在高铁的制动系统上。”陈远继续说,“去年,我们突破了0.001毫米的加工精度。这个精度,贵公司能做到吗?”</p><p class="ql-block"> 日方代表脸色变了变。</p><p class="ql-block"> “技术我们可以自己研发,”陈远站起来,“市场我们可以自己开拓。合资就不必了——我们家的规矩,不和日本公司合作。”</p><p class="ql-block"> 谈判不欢而散。事后陈念书问儿子:“你不怕得罪他们?他们技术确实比我们强。”</p><p class="ql-block"> “爸,”陈远说,“太爷爷守的是麻田,我们守的是厂子。不一样,但也一样。”</p><p class="ql-block">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新建的厂房。夕阳照在蓝白色的屋顶上,一片光亮。</p><p class="ql-block"> “当年太爷爷要是有一把好枪,也许就不用蹲在麻田里等。”陈远轻声说,“我们现在有的,不止一把刀了。”</p><p class="ql-block"> 2020年清明,陈远带着五岁的女儿来上坟。</p><p class="ql-block"> 女儿指着石碑问:“爸爸,这是谁?”</p><p class="ql-block"> “这是你太爷爷,太爷爷的太爷爷。”陈远蹲下来,“他们都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他们为什么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因为这里以前是麻田。”</p><p class="ql-block"> 女儿不懂,伸手去摸石碑上的青苔。陈远抱起她,指着远处那片白色的大棚:“你看,那些大棚底下,以前长着很高的麻秆。风一吹,沙沙响。”</p><p class="ql-block"> “ 现在怎么不响了?”</p><p class="ql-block"> “现在……”陈远顿了顿,“现在有别的响声了。”</p><p class="ql-block"> 正好一阵风吹过,大棚1的塑料膜哗啦作响。远处工厂里,机床运转的轰鸣声隐隐传来。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奇怪地和谐。</p><p class="ql-block"> 女儿忽然说:“爸爸,我听见了。”</p><p class="ql-block"> “听见什么?”</p><p class="ql-block"> “眼睛。”女儿认真地说,“有眼睛在看着我们。”</p><p class="ql-block"> 陈远心里一震。他望向坟边那片荒草地——草叶子在风里摇着,沙沙,沙沙,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他忽然明白了:那双眼睛从。它从麻田移到稻田,从稻田移到大棚,现在,移到了工厂的车间里。它看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生长,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咬牙挺过去的时刻。</p><p class="ql-block"> 那眼神依然沉静,依然锋利,依然温柔。</p><p class="ql-block"> 三样东西混在一起,成了这片土地甩不掉的记忆,也是这个家断不了的根。</p><p class="ql-block"> 而根,是要往下扎,往上长的。</p><p class="ql-block"> 陈远抱起女儿,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白色的大棚上,像给这层厚厚的茧,描上了一道温暖的、会动的金边。</p><p class="ql-block"> 风还在吹。大棚哗啦响,野草沙沙响,远处工厂的机器声沉稳有力——这片土地,正在用新的方式,讲着新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而老故事,都藏在根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