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如水般修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合上书的时候,觉得眼睛有些乏了。密密麻麻的字,像急着要解释什么的蚁群,霎时全退去了,留下干干净净的一片白。它们刚才争着要说清水是什么,可水,只是那样映着,你看见什么,它便有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脑子里的皱褶,这时才粼粼地,泛出些微光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啊。这人间最深,却也最寻常的修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不争。这是真的。你丢一颗石子,它让开,荡几圈涟漪,又静静合拢,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筑起堤坝,它就幽幽地泊着,等一个出口,或者,漫成一片更宽的泽国。它总往低处去,去众人不屑的、遗忘的、掩鼻匆匆走过的洼地。可你去看那最低处的渊,静得发黑,天空与云影完整地睡在里面,没有一丝褶皱。那份深邃的安稳,高处何曾有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起李白那句“黄河之水天上来”,气魄那样大,但黄河争过什么吗?它只是从雪峰下来,往大海去。路上遇见贺兰山,遇见吕梁山,遇见千年的黄土塬,它只是贴着它们,磨着它们,或者,干脆切开它们。如今山石沉默,崖壁嶙峋,都是它走过的、温柔的痕迹。我们争的,常是那一时一地的高下,却忘了,那不争的,才拥有整条奔赴的路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又最是慷慨。它成全万物,却像不曾来过。稻田因它而青绿,它不说;舟楫因它而远行,它不说;妇人因它洗去尘垢,孩童因它得到清凉,它都不说。它只是流过去,该做的,便做了。做完,就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杜那句诗写得真好,“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好一个“潜”,好一个“细”。好的给予,原该是这样,不带声响,不携风雷,只是在你浑然不觉时,让生命得到该得的滋润。这比一切大声的宣扬,都更近慈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有白居易的汴水,泗水,流得那么长,那么久,仿佛只是为了一句“思悠悠,恨悠悠”做着无言的注脚。水是容器,盛着人间的哀乐,盛着历史的烟尘,它自己却是透明的,不添一词。我们总渴望做那被盛放的、浓烈的内容,可水,选择了做那个空无的、承托的“无”。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都说它至柔。它没有自己的样子,随物赋形。可你且看那石上的凹痕,看那峡口的峭壁。石头以为自己赢了,千百年来,水在它身上撞成粉末,散成雾气。然而水只是笑着,用最轻的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写下无人能察觉的誓言。直到某一天,阳光照进石心,人们才惊觉,那最坚硬的所在,已被最柔软的力量洞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东坡在赤鼻矶下,看“惊涛拍岸”,感慨“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那些叱咤的豪杰呢?那些纷纭的权谋与功业呢?都随水东去了。只有水还在,拍打的声音,与孔子站在川上时听到的,并无二致。它有的是时间,它用时间,把一切的“刚强”,都读作一首漫长的、关于消逝的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懂得“时”。该来时,春雨便沾湿了你的衣襟;该走时,秋水便瘦成了一带明沙。王维走到水穷处,便坐下来,看云如何从水的尽头,又袅袅地生起。穷与通,止与行,在水的律动里,本无界限。它是湖时,便涵容万象;它是溪时,便涓涓自语;它是冰时,便守住一个清寂的梦。它不执着于任何一种形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却常常被“卡”住了。卡在一个身份里,一个角色里,一个对自我的执着想象里。忘了生命本该如水,能舒展,能蜷缩,能蒸腾为云,也能凝结为雪。自由,或许就是这“随物赋形”的坦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沉默。孔子看它,只叹“逝者如斯”;张若虚问它,“江月何年初照人”。它一概不答。只流它的。它的流动,它的润泽,它的摧毁与创造,就是它的语言。真正的道理,是说不出的。你看它,便懂了;你若不懂,它也不急,依然流它的,映照着你的不懂。这沉默里,有最深的包容与耐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说太多话了。解释自己,辩论是非,抒发感慨。水只是静静地,成为一面镜子,让你照见自己的焦虑,也照见自己的安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我们本是水做的骨肉。在母体的海洋里,我们曾那样安详。何时开始,我们让自己变得如此坚硬、焦灼、喧嚣,活成了水的悖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归如水,不是退化,是回家。是回到一种最初的柔软,一种低处的包容,一种适时而动的智慧,一种沉默的完成。老子说“上善若水”,说的或许就是这份完整的、真实的“活成本来”的状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做山,不做风,不做火。就安心做水。从高山来,便带着清冽;到平原去,便放慢脚步;汇入江海,便拥有辽阔。可以是露,是霜,是雨,是霰,本质里,仍是那清澄澄、明晃晃的初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深了。窗外的嘉陵江与天,黑沉沉地融在一起,只有月光走过的地方,碎开一匹银亮的、流动的绸子。那光随着波痕,一聚,一散,仿佛在回答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又仿佛,什么也没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这便是水最深的慈悲了。它不教导,只呈现。你看见的,便成了你的修行;你没看见的,它依然浩浩荡荡,用那无始无终的怀抱,将一切悲欢,静静地,托起,又送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