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心头的乡愁三叠丨散文

👦文华

《落在心头的乡愁三叠》

腊月里，我坐在这离故乡千里的窗前，风是陌生的。可我知道，故乡塬上的风，此刻正刮过光秃秃的枣树枝，卷着细碎的黄土，扑打着老屋的窗棂。那风里，便藏着我要写的“乡愁”。

乡愁，是塬上塬下四季的颜色

故乡的颜色，是跟着老黄历走的，一页一页，翻得郑重。

开春，最先透出的是蓄了一冬力的麦苗，便顶破这层土黄，探出针尖似的、怯生生的绿意。这时节，果园是耐不住寂寞的。一夜之间，杏花、桃花、苹果花，像约好了似的，骤然将积蓄的粉与白，泼洒在沟沟峁峁。那粉不是江南的烟粉，是西北日头下，带着土腥气的、健朗朗的粉；那白也不是雪白，是掺了米汤色的、温厚的白。它们开得热烈，甚至有些鲁莽，却让沉寂了一冬的山塬，陡然有了心跳。

夏日，颜色便沉郁下来，有了分量。麦子熟了，是一望无际的、金子般的黄，风过时，哗啦啦地响，是沉甸甸的喧哗。玉米地则筑起青纱帐，那是种望不到边的、墨汁般的浓绿，人走进去，仿佛要被这深邃的绿意吞没。傍晚，火烧云烧透了半边天，那瑰丽的红与紫，慷慨地泼在梯田层叠的曲线上，天地间宛如一幅未干的油画，庄严又有些悲怆。

秋天，故乡便是个富足的调色盘。高粱擎起火把，辣椒串成鞭子。最动人的，是场院里丰收的景象：玉米棒子堆成小山，闪着温润的象牙黄；新收的豆子铺了一地，是跳跃的栗褐色。这时的色彩，是饱满的、欢实的，带着汗水蒸腾后的咸味与太阳烘焙过的暖香。

冬天，一切绚烂都被一场大雪归纳。山、塬、沟、壑，全都失了棱角，覆上同一片无垠的、圣洁的白。世界静极了，只剩下天空那种冻僵了的、青灰的蓝。唯有村落上空，几缕炊烟是活的，是羸弱的、笔直的灰，固执地画在纯白的背景上，告诉你那里有生命，有温暖，有家。

乡愁，是村前屋后昼夜的声音

故乡的声音，是刻在骨头里的老唱片，针一落下，魂就回去了。

黎明，唤醒村庄的，往往是第一声沉重的咳嗽，接着是门闩抽动的闷响，“吱呀——”一声，木门推开，将一个完整的老旧的白天放了出来。井台边，铁桶撞击石沿的声音清冷激越，轱辘转动，绳索吱扭，述说着一种年深日久的疲惫与坚韧。然后是零星的鸡鸣，犬吠音，混合着母亲呼唤孩子吃早饭的悠长尾音——这些声音，沾着露水，清冽而鲜活。

白昼的声音是敞亮的，围绕着土地与生计。田间地头，有锄头磕碰石子的脆响，有农人隔着沟壑喊话的空旷回音，那音调拖得长长的，带着黄土的干涩与阳光的曝晒。打麦场上，连枷起落，发出节奏分明的“啪——啪——”声，像大地沉稳的脉搏。若是逢集，远远便能听见市声的嗡鸣，混杂着牲口市的叫卖、铁器铺的叮当、熟人相遇时陡然拔高的笑语，那是一曲热气腾腾的、活色生香的生活交响。

夜晚的声音，则深邃而神秘。风声是主角，它掠过电线，发出呜呜的悲鸣。秋虫的合鸣无处不在，唧唧，啾啾，织成一张绵密柔软的网，将村庄温柔地笼罩。偶尔，谁家婴儿的夜啼，或守夜人一声孤零零的咳嗽，更反衬出这夜的无边寂静。而记忆深处，总有那么一两声凄厉的、不成调的秦腔或梆子，不知从哪个院落飘出，撕破夜幕，那声音里，仿佛诉尽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苍凉与倔强。

乡愁，是灶前舌尖永远的味道

这味道的根，扎在故乡的泥土里，长在亲人的手指间，最后，盘踞在游子一生的梦里。

那是奶奶用头茬韭菜炒的鸡蛋。春天的韭菜，嫩得能掐出水，从院边割来，洗净切碎，炒金黄的鸡蛋。那味道，是春日在舌尖上的爆炸，是困苦岁月里最慷慨的奖赏。

是盛夏晌午，那一碗过了水的捞面。手擀的面，又细又长，在井拔凉水里过一遍，盛在粗瓷大碗里，晶莹爽利。浇头简单，无非是西红柿炒鸡蛋，或是新摘的豆角茄子熬成的卤。就着院子里摘下洗净的黄瓜，一口面，一口瓜，满身的燥热与疲乏，便被这朴素清凉的滋味涤荡得干干净净。那是劳作间隙，大地与汗水达成的最熨帖的和解。

更是寒冬深夜，炉子上咕嘟着的砂锅。白菜、豆腐、粉条、五花肉，在砂暖锅里依偎着，被炭火耐心地煨着。汤汁渐渐浓白，香气丝丝缕缕从锅盖边缘溢出，弥漫了整个屋子。风雪在窗外呼啸，屋内却暖意氤氲。一家人围炉而坐，话不多，只是听着那咕嘟声，等着那一碗滚烫下肚。那温暖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足以抵御一整个冬天的严寒。

还有那些散落的滋味：炉膛灰里焐熟的土豆，故乡的酒那甜涩的微醺，甚至只是一把炒熟的、带着糊香的自种葵花籽……这些味道，平常至极，却像一枚枚生锈的钥匙，总能精准地打开记忆深处那扇厚重的门。

故乡，便这样被我分解了——分解成一道道具体的色彩，一声声真切的回响，一种种固执的滋味。它们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怀念，而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底色与肌理。我终于懂得，走得再远，我也走不出那片四季分明的塬，那曲昼夜不息的生活交响，那缕永远缠绕于舌尖心头的、混合着烟火与亲情的味道。

这，便是我的乡愁，它不飘渺，它很沉，沉得像故乡的黄土，时时垫在我人生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