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州-汝帖

吕国平

昨日中午，我们从内乡乘坐绿皮火车，经南阳便捷换乘，当晚又来到汝州。夜来飞雪，树便白头。今晌踏雪散步，经永安街453号。不经意间看到的，竟是“汝帖艺术馆”（也叫汝帖文创馆）。免费开放，开心一览。展厅不大，密实而简朴地展出 “石·拓·书·艺” 。我随兴漫漫观摩，直到闭馆也只有我一个参观客。用了大约两个半小时。就像是读到了一部立体化的宋代书法史和金石文化教科书。据说其镇馆之宝是宋代《汝帖》遗存原始刻石，为国家级文物。图文展示了《汝帖》编纂者（汝州知州王寀）、刊刻背景（北宋大观三年）、历史沉浮（从官署到马厩，再到重新发现保护的故事）。精选珍贵原拓，全景式系统展现《汝帖》，按历史顺序或书体分类陈列，体现从先秦到隋唐的书法演变，墨韵千秋。展馆简单分为法帖之祖、宋室鸿宝、使君坐啸、帖脉相继、丛帖集珍、法帖博览、商鼎周彝、传世天青和汝帖文创等展区，尽显宋代刻帖的时代风气和汝州的地域文化。将《汝帖》拓本与《淳化阁帖》《大观帖》《三希堂帖》《星凤楼帖》等做比对展示，凸显其独特的历史艺术价值。展示的重点法帖如历代帝王、名臣、二王等名家的手迹，具有重大史料价值，皆配以释文或者背景解读。这里不定期举办与书法、金石、古帖相关的特邀展览。或会有 “传拓技艺” 互动体验。也顺带出售法帖拓片或者文创纪念品。汝州，作为“汝瓷之都”和“曲剧故乡”，亦将《汝帖》置于广阔地域背景和深厚文化底蕴之中。 《汝帖》与《淳化阁帖》《淳化阁帖》（992年刻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大型官修丛帖，由宋太宗下旨，翰林院编次，将宫廷所藏历代法书摹刻上石（一说为枣木版），拓印成册。它开创了“刻帖”这一系统传承书法经典的范式，具有无可争议的开山地位。《汝帖》（1109年刻成）晚于《淳化阁帖》一百余年，是在《阁帖》开创的刻帖传统直接影响下的产物。其编纂思想、刻帖形式均源于《阁帖》。可以说，没有《淳化阁帖》的范式在前，就不会有《汝帖》的效仿在后。《汝帖》的部分书迹，其底本直接或间接来源于《淳化阁帖》系统。王寀在编纂时，必参考了当时流传的《阁帖》拓本，并以此为基础进行增删、重编。《淳化阁帖》乃法帖之祖。犹如 “国家钦定版书法教科书” ，体系完整，权威标准，旨在确立规范与正统。《汝帖》则像一部 “地方文人编撰的书法文献杂钞” ，内容包罗万象，风格质朴鲜活，旨在搜奇存佚与教化地方。二者一为“源”，一为“流”；一为“正统典范”，一为“地方变奏”。共同构成了宋代刻帖文化丰富而立体的景观。《汝帖》在对《阁帖》致敬与模仿中，因其不同的出发点和条件，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独特道路，这正是《汝帖》虽不及《淳化阁帖》精善，却始终在书法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原因。 汝帖艺术馆所展示的《淳化阁帖》《淳化阁帖》是摹刻上石（或木）的拓本合集，其“篇目”为一系列独立的书信、便条或文句。共十卷，收录了自先秦至唐代百余位书法家的作品，是中国书法史上第一部系统性的经典汇编。卷一：历代帝王法帖收录了汉章帝至唐高宗等十九位帝王的手书。主要有汉章帝《辰宿帖》、晋武帝《省启帖》、齐高帝《破坰帖》、梁武帝《众军帖》、唐太宗《使至帖》《两度帖》《怀让帖》等。展现了帝王书法气象，唐太宗作品，尤为珍贵。卷二至卷四：历代名臣法帖收录从汉至唐历代名臣书迹。主要有汉·张芝《冠军帖》（草书典范，传为摹本）、三国·崔瑗《贤女帖》钟繇《宣示表》《还示帖》《白骑帖》（楷书鼻祖之作，极为重要）、晋·张华《得书帖》桓温《大事帖》王导《省示帖》王洽《不孝帖》《兄子帖》谢安《每念帖》《六月帖》谢万《七月帖》等等。展示大量魏晋名士的书信，如郗愔、司马攸、刘超等。卷五至卷七：诸家古法帖和二王书迹。此部分保留篆隶古体，并开启“二王”行书主题。卷五主要为苍颉、仲尼、史籀、李斯、程邈等传说人物或秦代书家的篆隶作品（或属伪托或传说），以及卫夫人、古法帖等。卷六、七，王羲之书迹（第一部分）。收录《适得书帖》《知欲帖》《差凉帖》《奉对帖》等数十通尺牍。多为日常书信，展现其行草书的典范风格。卷八：王羲之书迹（第二部分）包括《追伤帖》《小园帖》《庾新妇帖》《思想帖》等。此卷与卷六、卷七共同构成了阁帖中王羲之作品的庞大体系。卷九：王献之书迹（第一部分）主要有《授衣帖》《节过帖》《愿余帖》《奉别帖》《忽动帖》等尺牍。风格较其父更为纵逸浪漫。卷十：王献之书迹（第二部分）及其他收录王献之《玄度帖》《慕容帖》《薄冷帖》等。其他包括王珣《三月帖》（即《伯远帖》的刻本，真迹现存故宫博物院）、智永等书家作品。《淳化阁帖》核心价值与特点：1. “二王”正统：全帖近半篇幅（卷六至卷十）收录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作品，确立了“二王”在中国书法史上的绝对正统地位。2. 体系完备：按帝王、名臣、名家分类，首次构建了从先秦到唐的书法谱系。3. 典籍之源：多数作品真迹早已失传，全靠此帖的摹刻本得以保存面貌，是后世几乎所有法帖的“祖宗本”。4. 版本复杂：原拓在宋代即已珍贵，后世翻刻系统繁多（如“泉州本”“肃府本”“顾刻本”等），品质各异，引发专门的“帖学”研究领域。 汝州知州王寀主持刊刻《汝帖》汝州知州王寀以其文化抱负，主持刊刻了《汝帖》。这虽非顶尖精工之作，却以其博杂的内容、独特的编排、质朴的刻工，在法帖史上独树一帜。它不仅是宋代地方文化建设的典范，更像一块“时间的琥珀”，封装了宋人对书法史的认知、对古物的热情，并为后世保存了一批珍贵的书迹文本。其原石留存千年，更使这份文化遗产有了可触摸的实体，承载着跨越时空的文化传承故事。 王寀在北宋大观年间（1107-1110年）担任汝州知州。任期里，他主持编纂并刻成《汝帖》，初衷是“使学者有所取法”，为后人弘扬书法艺术提供临摹范本。但他因此帖而青史留名，从一个普通地方官转变为中国文化传承史上的一位关键人物。 《汝帖》的编纂背景时兴金石学与刻帖之风。宋代金石学兴起，皇室与士大夫热衷于收藏古器物、碑刻拓片。将历代名家书迹摹刻上石/木，拓印成册之风盛行。此前已有《淳化阁帖》《大观帖》等宫廷法帖。地方官员和文人上行下效。王寀作为汝州长官，拥有资源和权力推动此事。汝州地处中原，文化积淀深厚，有条件接触到一些流传的墨迹或拓本。有明确的文化自觉：“恐古人笔法无所传”，故收集摹刻，以垂久远。 《汝帖》的内涵编排独特，内容博杂。全帖共12卷，收录了从先秦（如仓颉、夏禹）到隋唐五代共77家、23种篆、隶、楷、行、草书作品，共计109帖。编排并不严格按时代顺序，时而带有主题性或趣味性的组合，甚至收入了一些伪托上古人物的书迹（如“仓颉书”），这反映了宋人对书法史的一种浪漫想象和知识局限。除了名家名作，还收录了许多历史人物的书迹，如帝王诏令、臣子奏章、文人信札等。不少内容具有史料价值，可补正史之阙。受限于地方技艺和材料，《汝帖》的镌刻不如宫廷法帖精细工稳，但刻工质朴，气息古拙。反而形成了一种质朴率真、刀石意味浓厚的艺术风格。这种“拙趣”在后世受到不少书法家（如清代碑学学者）的欣赏。保存了稀有书迹。部分刻入《汝帖》的书迹，其原作或更早的拓本，后世已佚。因此，《汝帖》成为保存这些文字和书法唯一的重要的载体。 《汝帖》的历史影响这是宋代重要的“地方性法帖”代表，展现了北宋后期书法收藏、鉴刻的流行面貌。帖中许多文本（如历代文书）可作为研究历史的辅助材料。独特的编选内容和刻风，使其成为法帖版本流传中的一个重要节点。《汝帖》刻成后，原石曾长期弃置于汝州马厩中，直到明代中期才被重新发现，并移置汝州官衙保存。此后又历经战乱、散失、重聚，至今部分原石能保存下来（汝州博物馆），堪称奇迹。明清两代，《汝帖》拓本在文人学者间流传，因其古朴独特而备受关注。虽其摹刻精度常被诟病，但其历史文献意义和独特的金石气息一直得到肯定。清代碑学兴起后，学者们重新审视包括《汝帖》在内的古代刻石，其“古拙”之美得到更高评价。它成为了解宋代金石文化、研究书法流传的重要标本。 《汝帖》是宋代刻帖谱系中一个特色鲜明、不可替代的“地方文献库”。它并非源于其作为临摹范本的艺术高度，而是源于其独特性、原始性与文献性。可能不是学书者的最佳范本，但却是书法史、文化史研究者珍贵的“考古现场”。 《汝帖》的特色价值和意义1. 地方官刻典范。这是北宋地方官员主导文化建设的典型代表。在《淳化阁帖》这一中央范本之后，《汝帖》展示了刻帖文化如何向地方扩散，体现了宋代“文治”精神在州郡层面的实践。2. “书法史料库”价值。最大特色在于 “博”与“杂” 。它不拘泥于纯粹的书法艺术标准，而广泛收录了包括帝王诏令、臣工奏疏、历史文书在内的各种书迹，保存了许多不见于其他文献的文本。这使得它超越了单纯的书法集，成为一部具有史料价值的“石质丛书”。3. 版本学上特殊意义。部分刻入《汝帖》的书迹版本独特，为后世研究某些文本或书体的流传提供了稀见或早期的线索。其粗犷的刻工风格，也成为了解宋代地方石刻工艺的样本。4. 批评与反思镜鉴。《汝帖》收录不少伪托古人书迹（如仓颉、夏禹等），这种编选方式常被后世学者诟病。但恰恰是这一点，使其成为研究宋代文人“尚古”观念、金石学早期状态乃至文化想象的生动材料。近现代出现了《续汝帖》和《新汝帖》，亦是汝帖新编和文化传承。 我老家江西都昌有一个重要历史名胜，便是星凤楼及其法帖（参见另一美篇“都昌名片星凤楼”）。而这次在汝帖艺术馆，恰好也展示了《星凤楼帖》的重要内容。 《星凤楼帖》是宋代刻帖谱系中承上启下的“学术型法帖典范”。它既是北宋刻帖的总结性成果，又为后世确立了私家精刻的标准。在中国书法史上具有崇高而独特的历史地位，高尚佑启百世。《星凤楼帖》代表了宋代刻帖发展的另一个高峰，书刻艺术上独到的 “精”与“审” ，标志着刻帖从“汇集”走向“研究”。1. 私家刻帖的巅峰之作。由曹彦约、曹士冕父子两代学者精心编刻，代表了宋代士大夫私家收藏、研究与传播书法艺术的最高成就之一。其严谨的学术态度和精良的工艺，远超一般地方官刻。2. 学术化编刻的典范。它对前代刻帖（包括《淳化阁帖》《汝帖》等）进行了系统的校勘、鉴别与筛选。去伪存真，择优而刻，体现了强烈的版本考据意识。这种“法帖谱系学”的实践，被曹士冕总结于《法帖谱系》一书中，影响深远。3. 连接两宋、影响元明的关键枢纽。《星凤楼帖》刊刻于两宋之交，它集北宋刻帖之大成，并开启了南宋及后世刻帖的精致化、学术化风气。后世许多重要刻帖都直接或间接受其影响，在元、明两代被奉为重要范本。4. 艺术性与学术性的统一。在内容上，它追求艺术经典与可靠版本；在刻工上，它力求精摹细刻，传达墨韵。因此，它被后世视为兼具临摹价值与收藏价值的佳拓。 在中国书法刻帖史上，《汝帖》与《星凤楼帖》犹如双峰并立。但风景迥异。在性质、内容与影响均有差异，占据着不同且互补的历史地位。《汝帖》以其 “粗糙的丰富性” ，占据了史料保存与文化研究的独特地位。《星凤楼帖》则以其 “精致的典范性” ，占据了艺术传承与学术谱系的权威地位。二者共同展现了宋代刻帖文化从官方到私家、从广收博采到精鉴深研的完整图景，缺一不可。没有《汝帖》的“博杂”，就难以彰显《星凤楼帖》“精审”的可贵；没有《星凤楼帖》的“精审”，《汝帖》的价值也可能止步于猎奇。《汝帖》是土壤，《星凤楼帖》是这土壤上开出的学术之花，它们共同滋养了后世的书法与金石学。 美篇链接《都昌名片星凤楼》https://www.meipian.cn/55u2tipz?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8552638 汝帖等法帖拓片及其文创类工艺品等，在汝帖艺术馆可以选购，用以流转传承和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