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之间

晨澄程

清晨的窗棂透进第一缕光，我站在路灯下伸了个懒腰——那根笔直的灯杆，像一根沉默的呼吸管，把天光一寸寸吸进城市肺叶里。太阳能板在蓝天下微微倾斜，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接住风、接住光、也接住我刚刚呼出的那口微温的气。

原来呼吸不必非得在山巅或海边，它就在这寻常街角：灯杆立着，云在飘，光在流，而我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呼一吸，不急不缓。

逆风时张开双臂当作翅膀，可有时，翅膀只是把外套裹紧些，把围巾往上拉一拉，再深深吸进一口清冽的空气——那气息穿过鼻腔、气管、肺泡，最后落进心里，像一滴水坠入干渴的土壤，无声，却让整片荒原开始松动。

我常在夜里路过这盏灯，它亮着，不刺眼，只是稳稳地亮着，像一个从不催促的同伴。稿纸上的字迹未干，台灯的光晕一圈圈晕开，而头顶那盏太阳能灯，正把白天存下的光，一寸寸还给黑夜。原来光会呼吸，电会呼吸，连沉默的灯杆，也在替整条街，匀速吐纳。

跌倒时手掌撑地抬头望，看见云层之上那片蔚蓝信仰——可更多时候，信仰不在云端，就在我又一次站直时，胸口那阵沉稳的起伏里；在我赶末班地铁时，扶着扶手，把急促的喘息慢慢拉长、放平；在我把烫手的泡面端上桌，热气扑在脸上，我笑着吸进那团白雾，像吸进一小片活着的云。

每次呼吸都为理想供氧。

可理想哪有那么高远？它有时只是：

多写一行没被删掉的句子，

多等一班愿意停下的公交车，

多陪母亲在阳台上，看云从东边飘到西边，

而我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并排站着，

一起呼吸。

当星光落进倔强的眼眶，

我忽然懂了——

所谓光芒导航，并非前方有盏灯为我而亮，

而是我每一次吸气，都让体内那簇火苗，

再亮一分。

路灯不说话，但它记得所有夜归人的脚步与气息；

云不承诺晴雨，但它路过时，总会把光借我一瞬。

而我，只需继续呼吸：

吸进不确定，呼出笃定；

吸进疲惫，呼出柔软；

吸进世界粗粝的棱角，

呼出自己温热的形状。

呼吸之间，万物生长。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