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完在喝茶咯

念富荣

收笔时腕子还带着一点余劲，毛笔搁在砚边，笔尖垂着将落未落的一滴墨。我顺手把笔挂回那支金钩小笔架上，布袋里另几支也安静躺着，绿布上绣的南瓜憨头憨脑，像刚从秋园里摘下来的——练字这事，急不得，也懒不得，一笔一画，是手在说话，心在听。

宣纸上的字还没干透，墨色沉得温润，横竖撇捺里有我刚压下去的呼吸。毛笔横卧在纸右，像歇脚的旅人；小碟里墨汁静着，映得见人影晃动。我吹了吹纸角，顺手把砚盖合上，心里头就浮起一句老话：字如其人，茶如其心——练完了，该润喉了。

键盘在桌角半隐半现，像现代生活悄悄探进来的一只脚。可那支蘸饱墨的笔还立在纸左，笔尖微垂，蓄势待发；青瓷水盂里清水澄澈，映着窗外一缕斜光。我搁下笔，没急着敲键盘，先倒了半盏温水涮笔，水色渐浓，像把刚才的墨意轻轻化开——练完了，心也该松一松，茶，就等在下一句。

手心托着两颗核桃，轻轻一转，咯啦作响。茶壶嘴刚出一缕白气，紫砂的温厚在掌中踏实。茶汤还没斟满，先闻见一股熟果香，混着老陶的微土气，是时间慢慢煨出来的味道。我笑着把核桃搁在茶垫边，像给这杯茶配了个小守门人——练完了，手暖了，心也暖了，茶，正当时。

蓝白瓷杯捧在手里，温而不烫，茶汤金黄透亮，像把秋阳盛进了一小片瓷里。公道杯里茶水分层，深浅错落，像写完字后墨色在宣纸上自然晕开的余韵。茶托白净，茶壶棕润，连椅子上的藤纹都透着闲意。我小口啜着，舌尖微涩后回甘，像极了那一横一竖写歪了又改回来的倔强——练完了，不急着说多好，先让茶，把气理顺。

手握着杯，热气轻轻扑上睫毛。杯底黑纹若隐若现，像我刚写错又圈掉的那个字；两颗核桃静静卧在杯下，一左一右，像两个不说话的见证者。公道杯里茶水微漾，茶壶嘴还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茶泪。我忽然笑出来——练字练的是手稳，喝茶喝的是心宽。手稳了，茶才不洒；心宽了，字才不慌。

练完，在喝茶咯。

不是句号，是顿号——后头还连着下一笔，下一盏，下一段，不紧不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