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昨儿在城西那家老茶馆里歇脚,店主老周正蹲在廊下擦一块石头。我凑近瞧,他笑着摆手:“别碰,刚收的,还带着山气。”那石头就搁在一只深色木座上,座子边沿雕着几道回纹,不张扬,却让人一眼就觉出分量。石头上头粗粝,深棕如陈年老茶渍,底下却渐渐泛出灰白,像被溪水磨了千百遍——倒真有点儿羚羊角抵藩篱时,那股子倔劲儿撞出的豁口与亮色。</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易经》里那句“羚羊触藩,羸其角”,说的何尝不是这般?不是蛮力冲撞,而是角已抵住藩篱,进不得,退不甘,却偏偏在那僵持的刹那,磨出了光,撞出了形。老周说这石头是他在秦岭沟里捡的,山洪刚退,它半埋在泥里,只露出一角,灰白得刺眼。他蹲那儿看了半晌,没急着挖,只掏出茶壶,就着山风喝了一口:“它等了好久,我才来。”</p>
<p class="ql-block">我们后来就坐在檐下喝茶,竹椅吱呀,茶烟袅袅。他没多讲石头的来历,倒说起前些年自己也像这石头——开过厂,赔过本,关了门那会儿,连茶都喝不起,只蹲在院里看蚂蚁搬米。可蚂蚁不喊难,羚羊不喊疼,石头更不说话。它就那么抵着,磨着,等一道光,或一阵风,或一个肯蹲下来、肯看它一眼的人。</p>
<p class="ql-block">临走时我问:“这石头叫什么名儿?”</p>
<p class="ql-block">老周笑:“没名儿。有名字的石头,反倒轻了。”</p>
<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没再问。有些东西,本就不该被命名,就像那羚羊触藩时扬起的尘,像它角尖将裂未裂的微光——不必落款,已在天地间题了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