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蓑,一定是到过雪野的。<br> 我如此确信,并非因着确凿的史册方志,而是那片山水的气韵里,至今还仿佛游荡着他那一缕疏狂而孤高的魂。那魂,是带着酒意的,是蘸着浓墨的,是阅尽人间烟火后,偏要向荒寒处寻一份真寂的。 雪蓑,本名苏州,自号雪蓑子、雪蓑道人、五湖散人兼三十六洞天牧鹤使者等,世人称为雪蓑。原籍河南杞县,后徙居唐县。嘉靖间流寓山左,遨游章莱二邑,期间,经常与朋友游历莱芜山川、歌咏题词,留下许多墨宝。 当他在莱芜的丘壑间且行且歌时,东边的棋山,城南的仙人山,城北的塔山,乃至更远处章丘的赵八洞,都曾被他那嶙峋的步履叩响过。于是,便有了“玄之又玄”的渺渺哲思,凿在石上,也有了“神在”二字,如一声悠长的叹息,凝在幽深的洞壁。那墨迹是飞动的,是醉的,也是冷的,是他与这天地间一场无人能解的酣然对谈。 彼时的雪野,自然还没有今日这一湖滟滟的碧波,能收纳四围的山色与天上的云影。然而,它的美是另一种磅礴的生机,是江河初生的啼哭,是山峦赤诚的相拥。通天河与嬴汶河,似两条尚未驯服的银龙,一条自北,一条从东,披着林间的碎光,携着山巅的雪气,一路高歌,穿峡越谷,终于在钟楼湾里撞个满怀,激扬起漫天的水雾。那水声是浑厚的,带着泥沙与草根的土腥,是大地血脉贲张的轰鸣。正是这大河的眷顾,以千年万年的耐心,才冲积、淤散出雪野这一片坦荡而丰腴的原野,仿佛造化铺开的一张巨幅宣纸,只待一双慧眼,或是一阵狂放的风来题跋。 这原野也从不孤单。马鞍山、担山、悬羊吊鼓山、大黑山、小黑山、大寨山、五峰山……它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从东南西北四方温存而又坚定地围拢过来。那姿态,不像威严的守卫,倒更像一群敦厚的兄弟,静静环坐,守护着中间这片流淌着乳汁的土地。山色是苍郁的,随四时变换着黛青、赭石或苍黄;山形是各异的,有的如马鞍般峻拔巍峨,有的似悬鼓般奇绝危耸。云雾起时,山脊便在氤氲中浮沉,如一卷缓缓展开的、墨色淋漓的米家山水。 面对如此江山,雪蓑岂能不来?他那双看透了尘世污浊的眼,最爱的便是这等清旷与野逸。我想象他或负手立于河畔,看汤汤流水,想逝者如斯;或醉卧于马鞍山山坳的草坡,以天为被,在松涛与虫鸣中沉沉睡去,袖袍里灌满了清冽的风。他定是来过的,他的魂魄必曾在此盘桓,与山灵共饮,与水神唱和。 可我又不免有小小的、私心的遗憾。为何那马鞍山上,那黑山崖间,不曾觅得他片言只字笔阵雄健的大字榜书呢?或许,只是因为这里的山石多为坚硬的花岗岩罢,不似仙人山一带易于镌刻的青石那般温顺,容不得他那支如椽巨笔以锥画沙般的率性挥洒。又或许,是他觉得这雪野的山水本身已是浑然天成的至宝,一幅无需任何题款、任何印章的绝品。他那“玄之又玄”的感慨,早已化作晨间山岚的聚散;他那“神在”的惊叹,也已渗入子夜河水的幽咽。字迹的有无,反倒成了次要的皮相。 于是,这“雪”字,便成了联结古今最妙的因缘。雪蓑,雪野。一个是人间漂泊的孤雪,一身素白,不染尘泥;一个是大地静卧的沃野,四时分明,承载生机。那孤雪曾片羽般飘临过这沃野,或许只是一个深秋的黄昏,或许是一个微雪的清晨,他站立在如今湖水荡漾的某处,那时或许还只是浅浅的河滩或青青的田畴。他呼出的白气融入四野的苍茫,他留下的足迹旋即被风吹平。没有痕迹,便是最深的痕迹。 从此,雪野的风里,便多了一分属于文人的清刚与放达。那山,因一个可能的登临而添了份遐想;那水,因一段虚拟的照影而增了层深碧。雪蓑与雪野,名姓里共着一个“雪”字,这相逢便不再是偶然,而成了一段命定的、美的传奇。这传奇不在史书里,它写在每一道山脉的走势上,流在每一条河水的迂回里,镌刻在这片土地无形的记忆之中。<br> 雪,终究会化去,渗入茫茫的野。而野,因曾经承载过一片雪的灵犀,便永远有了雪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