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开平碉堡,迎龙楼,加拿大村

走遍中国-陈泳

<p class="ql-block">迎龙楼就站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四百多年没挪过地方。我仰头看它斑驳的砖墙,青灰的瓦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光,几扇小窗半掩在木百叶后,仿佛还守着清初那阵风、那场雨、那群躲进楼里避匪的人。导游说,它原名“迓龙楼”,取的是迎祥纳福之意;而早它几十年建起的瑞云楼,早已在1926年修水利时被拆得干干净净——只剩它,孤零零,又稳稳当当地立着。我伸手摸了摸墙缝里钻出的青苔,凉,湿,却很韧。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谓“世界文化遗产”,不是刻在石碑上的字,是砖缝里长出来的活气。</p> <p class="ql-block">村口那座牌坊,青石底座,红砖镶边,上面端端正正刻着“迎龙楼”三个大字,底下还压着一枚小小的圆形徽标——“世界文化遗产”。牌坊旁摆着一座微缩模型,红灰砖、翘檐、小窗,连百叶窗的斜度都一模一样。几个孩子围着模型指指点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脚去够模型的塔尖,她奶奶笑着拦住:“别碰,那是老祖宗的骨头。”我站在旁边没说话,只觉得这牌坊不像景区入口,倒像一封寄给时间的信,收件人写着:未来。</p> <p class="ql-block">石碑立在榕树荫下,字迹清晰:“开平碉楼与村落——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碑文不长,却把“芦庵公”“关子瑞”“关圣徒”这些名字都刻了进去,像把族谱钉进了石头里。碑旁有条小径,铺着旧青砖,两旁是修剪过的冬青,绿得有点刻意。我蹲下来拍碑影,抬头时看见一只麻雀跳上碑顶,在“世界文化遗产”几个字上轻轻啄了两下,又飞走了。历史真不是供在玻璃柜里的,它就在麻雀落脚的地方,也在我们蹲下的影子里。</p> <p class="ql-block">加拿大村的名字听着洋气,走进去才知全是乡音。耀华坊的巷子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是俊庐、安庐、春庐……名字温厚,楼却张扬:罗马柱撑着拱门,灰塑的凤凰盘在屋檐上,窗楣雕着西式卷草,门楣却贴着褪色的“福”字。我站在国豪楼前,看阳光斜斜切过铁艺窗栅,在墙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像一张没写完的五线谱。一位阿婆坐在门槛上剥蒜,见我拍照,笑着指指楼上:“那扇红窗,我嫁过来时就开着呢。”——原来中西合璧,从来不是图纸上的混搭,是日子一天天过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最让我站住脚的,是那座九窗碉楼。石墙粗粝,九扇窗像九只眼睛,齐齐望向远处的田野。每扇窗都装着木百叶,有的半开,有的紧闭,像在呼吸。我数到第七扇时,风忽然掀动一片百叶,“啪”一声轻响,惊起檐角一只斑鸠。导游说,当年匪患频仍,楼里备着水缸、粮仓、枪眼,连楼梯都做成螺旋形,防人强攻。可此刻,我只看见窗框里框住的一小片天,蓝得干净,云走得慢。历史最动人的地方,或许不是它多坚硬,而是它终于柔软下来,容得下一只鸟、一阵风、一个发呆的人。</p> <p class="ql-block">塔楼藏在竹林深处,灰墙被青竹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圆尖顶,在蓝天里戳出一点倔强。我拨开竹枝走近,发现墙根下有几株野山茶,正开着粉白的小花,花瓣薄得透光。塔楼没挂牌,也没围栏,就那么静着,像被时光悄悄藏起来的一枚印章。我靠在竹影里歇脚,听见风过竹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孩子追闹的笑声——四百年了,它守过命,也等来了闲。</p> <p class="ql-block">在春庐的廊柱下,我看见一截浮雕:麒麟踏云,牡丹缠枝,可最底下一行西式卷纹里,竟悄悄刻着一只小螃蟹。我凑近看,那螃蟹只有指甲盖大,钳子还翘着,憨得可爱。旁边一位穿蓝布衫的老师傅正用小刷子扫浮雕缝里的灰,见我笑,也咧嘴:“当年雕花师傅是台山人,想家,就刻了个‘蟹’——‘谢’音嘛,谢天谢地,谢这楼还站着。”我点头,没说话。有些乡愁,不用写信,刻在墙里,就有人懂。</p> <p class="ql-block">离开前,我又绕回迎龙楼。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几个少年骑着单车从影子里穿过,车铃叮当,惊起一树麻雀。我站在石板路上,忽然想起早上在牌坊下看见的那个小女孩——她正仰着小脸,把一枚刚捡的铜钱,轻轻按在迎龙楼斑驳的砖墙上。</p> <p class="ql-block">铜钱很旧,楼墙很老。</p> <p class="ql-block">可那一刻,时间好像没走,只轻轻,翻了一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