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路痕里的乡村</p>
<p class="ql-block">我的记忆里,深深镌刻着两条路的轮廓,如掌心不可磨灭的纹路,蜿蜒着一个村庄的来路与去向。一条是小路,绷紧腰身,从村口斜刺而出,曲曲折折,仿佛急于扑进公社的怀抱——路近,心却远。沟壑纵横,是大地未愈的旧伤,白日里也令人心头发紧;晨昏时分,天光迷离,人影稀疏,小路便愈发幽深空旷,像一道沉默的窄门,只容胆气穿过。必经的村口,总蹲着几个半大少年,如路旁突生的荆棘,专等剐蹭行人绷紧的神经。雨天泥泞不堪,黄泥浆软塌塌地吮吸鞋底,像时光伸出的手,非要你留下一只鞋、半截力气,才肯松口;沟中急流清冷刺骨,须挽起裤管、咬紧牙关蹚过,寒气便从脚心直窜心口。冬雪覆路,更藏温柔陷阱——窖雪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空空如也,一脚踏空,人便陷至腰际,拔出时满身狼狈寒气,仿佛整个冬天的冷,都钻进了骨头缝里。</p>
<p class="ql-block">另一条是大路,在记忆版图上,它起初只是一道黯淡墨线,自半山腰借势而下。早年是驮道,蹄印深深浅浅,盛着碎瓷的冷光、炭块的漆黑、谷粒的微尘,还有赶马人悠长孤寂的调子。七十年代,墨线忽然被众手描粗、拉直——邻村的、公社的,百十号人聚到我们村,铁钎凿山,号子震谷,开山炮一响,山梁都为之轻颤。尘土飞扬中,一张张汗涔涔的脸,竟都闪着光。路通了,仍是土路,雨天泥泞、晴天扬尘,可它已有了“路”的筋骨,有了让人挺直腰杆、昂首而行的底气。我们上学爱走这条大路——路是平的,心便敞亮;风从谷底涌来,裹着野草与庄稼的清气,连书页都被吹得哗哗作响。</p>
<p class="ql-block">路的故事,就这样一年年续写下去。八十年代,地下甘土一夜成宝,运土大车日夜不息,路便铺上厚厚一层炉渣灰,踩上去沙沙作响,雨天不再黏脚,旱天却扬尘漫天,车轮碾过,金黄雾霭腾起半人高——那雾里,竟蒸腾着一种蛮荒而滚烫的希望。</p>
<p class="ql-block">真正的蜕变,在九十年代降临:一层乌黑发亮的柏油,如一条崭新的缎带,温柔覆上大路脊背。油润光泽映着云影山色,也映亮山里人的眼。淋雨季,第一辆开进村口的汽车鸣响喇叭,惊起满村犬吠,也惊醒了沉睡多年的梦。只是那路尚显清瘦,两旁空荡无依,未设护栏。车子在急弯处偶有失控,如脱缰之马冲出路面,只留下几道惊心辙痕,和一村人久久未落的叹息。</p>
<p class="ql-block">二零零九年,缎带被郑重加宽,柏油铺得更厚、更沉,稳如大地自身的皮肤;更醒目的是,路两侧立起银灰色护栏,蜿蜒如臂,沉默而忠诚,将所有险峻与惊惶,稳稳拦在路外。安全感,第一次以如此清晰、可触的形态,站在了我们身旁。</p>
<p class="ql-block">而那条几乎被遗忘的小路,竟也在某个春日悄然重生——灰白水泥覆上瘦削身躯,它变得平整、光洁、温顺。它不再是畏途,而是一条殷勤的捷径,欢快搬运着金黄玉米、火红辣椒,甚至能引着小巧汽车,一路驶向镇上喧闹的集市。一条路的两种命运,在此奇妙交汇,彼此映照,彼此成全。</p>
<p class="ql-block">今年,一声春雷滚过山坳:国道,那条国家血脉的支流,将并入我们村这条大路。推土机与压路机昼夜合唱,轰鸣不息。如今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我几乎认不出的康庄大道——宽阔、平坦、标线如刃,中央花圃青翠欲滴。站在村口望去,它气派伸展,如一道充满力量的宣告,直抵远方。</p>
<p class="ql-block">我常于黄昏登上新建的观景台。脚下,是国道坚实如磐的路基;远处,是沉睡千年、正待苏醒的幽谷、飞瀑与苍郁老林。路的尽头,不再只是生计与辛劳,更连通着山外的喧嚣,也连通着我们对美好生活全部的想象与定义。暮色四合,晚霞为新路镀上暖融金边。我知道,当第一辆旅游大巴的灯光刺破山间晨雾,我们祖祖辈辈守着的光阴与风景,便将沿着这条越来越宽广的路,奔涌向无比辽阔的远方。</p>
<p class="ql-block">路在变,从畏途到通途,从求生到迎生。它每一次延伸与拓宽,都是时代在偏僻山坳里,按下的清晰指印——印在土地上,更印在每一颗随之悸动、随之舒展、随之奔向光的心上。路的尽头,天正高,风正畅,好日子,正沿着这越来越平坦、越来越光明的大道,轰隆隆地,向我们开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