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在苏北农村的一座小镇上,在那里我度过了35个春节,当然,严格讲应该扣除当兵时,在部队过的5个年。在我走过的人生旅途中,几乎一半的年是在乡下度过的,至今每每提及过年,想到最多、记忆最深的还是儿时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i>年前的农贸市场</i></b></p> <p class="ql-block"> 进入冬季,地处沿海季风气候的小镇,总刮着温润的西北风,冷冽中夹杂着淡淡的咸涩。刚刚走出三年自然灾害梦魇的我,稚嫩的肩头早早地扛起了整个家务的重任。到了腊月二十三,过年最早的前奏便是扫尘搞卫生和浆洗被褥。那时的冬天,似乎特别的漫长,特别的寒冷,芦笆的屋顶在烟熏火燎下,发出暗红的光泽,一缕缕的尘埃垂下来,我们管它叫“吊搭子”,像是屋檐下的一串串冰凌,在门外吹进的风和灶台蒸腾的热气作用下,不住地飘忽晃动,随时都有坠落的可能,因此,扫尘就成了年前最紧迫、最不可忽略的重头戏。开始前,先要将裸露的食品、杂物、铺盖等卷起、覆盖上旧床单,或塑料布。在一根长竹竿上绑上条帚,对着屋顶一阵猛扫,顷刻屋内烟雾弥漫、尘埃飞扬。打扫完毕,虽然头戴草帽,嘴巴上扎了一条毛巾,眉目间、鼻孔里依然沾满了黑黑的齑粉。</p><p class="ql-block"> 蚊帐、被褥的浆洗也不轻松,乡下人家的蚊帐一年挂到头,其功能远超于防止蚊子的侵入之外,我猜想,这大概与隔离空气中的尘埃有关。每年只洗一次的蚊帐,不再是原来的白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浅灰,在没有洗衣机的年代,偌大的一片蚊帐,自然是无法用手揉搓的。每次都是大姐与我将蚊帐拆下后,泡在大澡盆里,然后由我穿上长统胶靴,在放入肥皂粉的澡盆里反复踩踏,随着污浊的水一次次的由黑变清,蚊帐恢复了它原来的面目。三顶蚊帐、三张床铺的被褥,常常需要我们付出两天的辛劳。躺在飘着肥皂香气的被褥里,望着纤尘不染的屋顶,我摩挲着酸疼的筋骨,似乎已经嗅到了年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到了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家乡人的生活有了极大的改善,蒸包子、蒸年糕、炸肉圆,成了普通百姓置办年货的必然选择。那些年,母亲每年都要养一头猪,通常腊月二十四、五宰杀,彼时的猪没有如今的大,140、150斤算是大猪了,我家的猪大多在120斤上下。杀的年猪,除了蒸包子,除夕祭祀用之外,大都卖给了左邻右舍的乡亲,只留下猪头、脚爪、大肠和血料等下水,既不腌腊肉,也不灌香肠。面对摊了一地白花花的猪肉,过惯了穷日子的母亲,绝没有“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的气量,也不习惯于过分地奢侈和挥霍。</p><p class="ql-block"> 除了蒸包子,我们家每年还至少要蒸上两笼的年糕,长方形的木笼,置放在烧开了水的锅上,蒸糕师傅将润湿的糯米粉,均匀地撒在铺上屉布的木笼里,三十多斤一笼的年糕,耗时两、三个小时才能完成,灶膛内旺盛的柴火,只烧得灶台热得烫手,烟囱冒出点点火星,飘落到茅草的屋面,唯恐酿成火灾,家人们提着水桶爬上竹梯,不时地往屋面浇水降温。同样,在灶火烘烤、糕笼的重压下,灶台也有不堪重负、随时塌坍之虞,所以,常听大人们说,蒸年糕,对灶台的损伤是十分严重的,时有台面开裂、炉砖脱落现象发生。蒸好的年糕,在笼布的包裹下摊开在饭桌上,然后,两人合力用扁担挨着个地反复碾压,直至压成一块圆形的饼状。稍加冷却后,再用粗棉线将其切割成数块长方体,两天后即可用菜刀切成糕丝,开春前,浸泡在腊水中,可以存放到来年的秋天,成了农忙时节老百姓最简单、最方便的食物。当年没有冰箱、冰柜等冷藏设备,包子的贮藏远不如它长久,随着天气的转暖,许多人家只能将吃不完的包子,抠去馅儿晒成面皮干,再煮着吃,纯属脱裤放屁——多此一举。</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记忆里,最享受、最令人期待的不是年夜饭,不是初一早起的拜年,却是除夕下午的贴年画、贴对联和挂相框。午饭后,打上一盆浆糊,铺开早早买回的年画、春联,依次将色彩明丽、吉祥喜庆的年画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墙上;寓意和顺、纳祥的春联,年年翻新,岁岁不同,贴上大门后,端详一番,细细揣摩,瞬间便融入它描绘的意境之中;扫尘时摘下的照相镜框,也是要擦拭干净,重新挂上的,10多个镜框,有父母年轻时的肖像,有我后来当兵时的留影,成了茅舍陋室里的一道风景,吸引了众多来客的眼球。自从参军后,我家的年画、对联就无须再上集市买了,村里、乡上,春节前总要敲锣打鼓地送上门,顺带捎上些糕点、瓜子等年货,如今进了城,却是再没有了这分待遇。</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i>除夕小巷静悄悄</i></b></p> <p class="ql-block"> 旧岁的年味,早揉进了苏北小镇的风里,藏在浆洗的皂角香、蒸笼的米糕甜、年画的胭脂色里。那些攥着粗粝美好、守着简单欢喜的日子,虽随炊烟散了,却在心底酿得愈发醇厚。往后岁岁年年,想起曾经的檐下暖阳,灶间的热气,便知年味从不在珍馐华服,而在一家人相守的烟火,在刻进骨血的乡土情长,岁岁如新,念念不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