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这张纸是我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发现的,我不知道父亲为何把它保留了下来。那么今天我就来说说关于它的荒诞的故事吧。</p><p class="ql-block"> 1967年1月17日,无锡县东北塘、西漳、长安三个公社的乳牛场职工,在一张泛黄的白纸上写下了他们的诉求:为夜间值守的职工申请0.15元的夜餐费,为寒冬里的烤火需求申请每人3元的补贴。这份看似寻常的基层福利申请,在“一月风暴”席卷全国的背景下,成为了一个时代的微观注脚,折射出文革初期权力更迭与民生挣扎交织的荒诞图景,更与乳牛场职工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身份困局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 </p><p class="ql-block"> 一、带着自家奶牛入社:一场“奉献”的开端 </p><p class="ql-block"> 这三个公社乳牛场的诞生,本身就带着那个火红年代的鲜明印记。1958年“大干快上”的浪潮里,它们并非由国家投资兴建,而是第一批职工带着自家的奶牛入社组建而成。职工们不仅交出了赖以生存的生产资料,还从此彻底绑定在这个乡办集体企业里——这本该是“集体所有、共同富裕”的起点,却成了他们身份迷局的开端。</p><p class="ql-block"> 作为当时公社效益最好的企业,乳牛场承担着保障无锡市区鲜奶供应的重任。职工们不分昼夜的劳作,让这里的牛奶产量稳定、质量可靠,为国家提供了重要的民生物资,也为公社创造了丰厚的集体收益。他们为国家、为集体、为单位做出的巨大贡献,本应换来安稳的生活保障,却在时代的浪潮里,成了无人认领的牺牲,荒诞剧竟然就此开幕了。</p><p class="ql-block"> 二、权力真空下的“新衙门”</p><p class="ql-block"> 1967年1月,上海“一月风暴”的冲击波已蔓延至江南小城无锡。原有的党政机关陷入瘫痪,造反派组织“红色造反司令部”与“无锡县工人联合革命司令部”迅速接管了县域权力。对于乳牛场的职工而言,他们不需要理解“夺权”的宏大叙事,只需要面对一个现实:过去审批福利的公社管委会消失了,现在必须向这些带着红袖章的“新衙门”低头。</p><p class="ql-block"> 这份申请的抬头不再是“无锡县劳动局”,而是两个造反派组织的名称;职工代表平炳南的签名前,竟然要反复的山呼万岁;在那个逻辑颠倒的年代,保障鲜奶供应的民生需求,必须披上“革命生产”的外衣才能获得合法性。</p><p class="ql-block"> 三、0.15元与3元的生存刻度 </p><p class="ql-block"> 在1967年的无锡,普通工人的月工资约为20至30元。0.15元的夜餐费,仅相当于日薪的十分之一;3元的烤火费,也不过是两天的工资。然而,正是这微不足道的数字,成为了乳牛场职工维持生计的生命线。</p><p class="ql-block"> 乳牛场是连续性生产单位,无论昼夜寒暑都不能停工。职工们在零下的冬夜挤奶、值守,棚舍里的炉火不仅关乎人身取暖,更直接影响奶牛的产奶量。这份申请的荒诞之处在于:原本属于劳动保障范畴的福利,在权力更迭后竟成了需要“恳请批示”的恩惠。当造反派们在街头高喊“打倒一切”时,基层职工却在为一碗热粥、一盆炭火卑微奔走。</p><p class="ql-block"> 四、身份困局:从“带牛入社”到“无人认领”</p><p class="ql-block"> 这份申请背后,还藏着一段更漫长的荒诞剧情。职工们带着自家奶牛入社,本是为了响应集体化的号召,却没想到从此陷入了长达数十年的身份迷局:说他们是农民,他们没有责任田,也没有自留地,户口落在乳牛场,还拿着几十块钱的微薄工资;说他们是工人,乳牛场又属于乡办企业,不具备全民所有制工人的编制,也没有涨工资的机制,一直领着几十元的所谓退休工资。</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正是这群卑微职工中的一员。直到去世,他都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是农民还是工人。晚年时,他们曾集体到各个部门反映情况,试图争取合法权益,每次上访他们的退休工资都能略有上调,但最终仍不及农民的低保标准。如今,这批职工绝大部分已经离世,留下的只有无尽的遗憾——他们带着自家奶牛入社奉献了一生,为集体创造了最好的效益,最终却成了时代浪潮里“无人认领”的群体。</p><p class="ql-block"> 五、政治正确下的生存智慧 </p><p class="ql-block"> 申请最醒目的是“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等口号,结尾是“希证明为感”“此致”的旧式敬语。这种将政治表态与生存诉求杂糅的行文,是那个年代基层民众的生存智慧。职工们清楚,只有通过政治正确的包装,才能让自己的合理诉求被“新政权”接纳。 </p><p class="ql-block"> 平炳南作为东北塘公社乳牛场的职工代表,在签名时或许未曾想到,他的名字会在半个多世纪后成为历史的见证。这张白纸背后,是无数普通人在荒诞时代里的隐忍与妥协:他们不关心“路线斗争”,只希望能在寒冬里喝上一口热粥;他们不理解“夺权”的意义,只盼着能拿到应得的补贴;他们更未曾预料,自己带着奶牛入社的奉献,会换来一生的身份困惑。</p><p class="ql-block"> 六、历史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当我们今天重读这份申请,看到的不仅是0.15元与3元的数字,更是一个时代的荒诞与悲凉。它提醒我们:任何宏大的政治叙事,最终都要落到普通人的柴米油盐上;任何权力的更迭,都不能忽视基层民生的温度;任何“大干快上”的激情,都不能以牺牲个体权益为代价。 </p><p class="ql-block"> 这张泛黄的白纸,既是无锡县造反派夺权的实物证据,也是基层职工生存挣扎的无声呐喊,更是那段身份困局的历史注脚。它让我们明白,历史不是冰冷的教科书,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特定时代里的真实境遇。当我们回望那段荒诞的岁月,不仅是为了铭记,更是为了警醒:唯有尊重个体的权利与福祉,才能让历史的悲剧不再重演。</p> <p class="ql-block">无锡县红色工人造反司令部袖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