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昭苏：天马故乡的七月诗行

秦岭

七月的昭苏，云层低垂却压不住山野的蓬勃。湿地公园里哈拉坡探头张望，夏塔古道石碑静立如史册翻开的一页，“汉武帝赐名天马”的青铜群像在阴云下愈发庄重——马蹄腾空、旌旗微扬，仿佛两千年前张骞持节西行的风沙尚未散尽。天马浴的木屋檐角翘起，与“牧歌昭苏 天马故乡”的标识遥相呼应，将历史传说落进烟火日常。

石碑就立在草甸边，字是红的，像刚蘸过天山雪水又浸了昭苏的晨光。“汉武帝赐名天马”几个字不喧哗，却让路过的人脚步慢下来。马跃在中央，四蹄离地，颈项昂起，不是奔向远方，而是停在时间的断口上——它身后站着持节者、驭手、远望的使臣，衣褶里还裹着玉门关外的风。现代建筑在远处静静伫立，电线杆斜斜划过天空，可那一刻，古今之间，只隔着一缕未散的草香。

“牧歌昭苏 天马故乡”，蓝底白字的标识立在路口，像一句轻声哼出的调子。它不刻在碑上，不铸在铜里，就印在风里、印在油菜花翻涌的节奏里、印在骑手勒缰时扬起的半截袖口上。你念它一遍，舌尖就尝到一点青草与马汗混着阳光的味道。

“夏塔”二字刻在巨石上，红得笃定，像一枚盖在丝路长卷上的印。石头敦实，基座沉稳，草叶从缝里钻出来，风一吹就轻轻点头。它不说话，可你站在那儿，就听见了马蹄叩击碎石的声音，听见了驼铃在云层底下晃荡的余响。

伊犁河谷的辽阔，在油菜花海与雪山之间铺展无余。金黄花田沿公路奔涌至天际，玉湖景区的指示牌指向远方，云端草原与水帘洞藏在五十公里外的云雾里；而眼前，向日葵昂首、松林叠翠、麦浪翻涌，广告牌上“牧歌昭苏 天马故乡”六个字，是大地写给旅人的欢迎辞。

向日葵一排排站着，金盘子托着太阳，茎秆挺直，像列队迎宾的少年。风过处，整片花田齐齐侧身，又缓缓回正，仿佛在练习某种古老而默契的礼节——它们不单是花，是昭苏的另一种马鬃，在光里起伏，在风里呼吸。

公路笔直伸向雪山，一侧是油菜花，一侧是青草坡，黄黑相间的警示柱像一串省略号，把旅程拉得悠长。车不多，人不多，连影子都走得慢。你停下车，花香就漫过来，不是扑，是浮，浮在空气里，浮在睫毛上，浮在忽然安静下来的耳根边。

骑行者停驻于夏塔入口，红头盔映着鹰雕石柱，背包里装着整条丝路的晨昏；帐篷扎在草甸，太阳能灯杆在暮色里蓄光，马群踏过浅溪，骑手笑立花间——这并非表演，是昭苏人世代与马共生的呼吸节奏。

“天马浴”三个字悬在木屋檐下，红招牌被雨水洗得温润。门前小路是木板铺的，踩上去有微响，像马蹄轻叩。屋后草坡缓升，几匹马低头吃草，尾巴慢摇，仿佛这名字不是招牌，是它们日日泡澡时，水波荡开的一句低语。

夏塔丝路古道的石碑前，自行车静静倚着，车筐里还插着半截野蓟花。木屋在侧，瓦色沉静，栅栏矮矮的，不拦人，只把风和光，轻轻拢一拢。河水在远处闪，像一条未写完的银线，牵着古道，也牵着此刻。

天马文化旅游节的拱门缀满绿藤与马形玩偶，横幅上“生命与共”的誓言，在哈拉坡信息牌旁、在张骞浮雕墙下、在湿地栈道尽头，皆成实景。我坐在花环藤椅上小憩，远处炊烟升起，辣椒在砧板上鲜红欲滴，一碗热汤正等归人。

玉湖景区2公里，云端草原50公里，水帘洞49公里——路牌上的数字不是距离，是邀请。马头朝向玉湖，翅膀朝向云端，蹄印朝向水帘洞。你读它一遍，心就先出发了。

我坐在藤椅上，花环绕膝，风把发丝吹到唇边。远处山影淡青，近处草色微凉。不赶路，不拍照，就让时间像溪水一样，从指缝里、从花影里、从马群踱过的蹄声里，慢慢淌过去。

昭苏不只以天马为名，它用湿地涵养生灵，以古道接续时空，让历史在马鬃间飘动，在花田里扎根，在每双凝望雪山的眼睛里，静静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