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老舅的故事

布衣飘飘

<p class="ql-block">  翻出来一枚戒指,是先生老胡当年送的。我没嫌弃也没扔掉,今天翻出来仔细一看:这猴屁股挺红啊……</p><p class="ql-block">​ 老胡​总吹他姥姥家是富农,结果婆婆一件首饰都没有,她的耳环戒指都是我给她买的。婆婆的娘家并非没有像样的首饰,但是,哪些都是“四旧”,在年轻的婆婆眼里,手表,自行车才是稀罕物。据说婆婆当年戴着一对烤蓝蘑菇钉耳坠去朝阳玻璃厂去探望公公,怕别人笑话乡下人土气,耳坠子摘下来塞墙窟窿里了……服了,墙窟窿比衣服兜是宽敞还是深隧啊。</p><p class="ql-block"> 其实,老胡的姥姥家富农是真的富农,家里有好几坛子烟土。分家时分的不均,争吵不休被革委会翻出来没收了……金银首饰还是有大半帽盒的,都被老舅一秤盘子卖掉了。姥姥留下的三寸金莲的绣花鞋,也被老舅打包扔掉了。</p><p class="ql-block"> 老舅不会过日子应该是真的。家里有一只茶坛,是老胡从老舅家羊圈的角落里抢救出来的,本来是两对儿,结果已经被羊们踢碎三只。老胡拎茶坛出来的时候,里面是大半坛羊粪,他边压洋井清洗坛子,一边对老舅发出来于灵魂的拷问:“咱就说为啥要把茶坛放在羊圈里,派它们看羊圈吗?摆自家柜上装茶叶不好看吗……”</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  老舅的故事是一个悲哀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老胡有四个舅舅,大舅二舅年轻的时候去了黑龙江。老家剩下了三舅和老舅。老舅是老儿子,小时候就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被父母哥姐眼珠子一般护着。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慢性子,干活、行动都比较拖拉。年轻的时候因为成分不好,自己又不怎么立正,没有姑娘看上他。后来,年纪不小了,娶了不远村落里的一个精神不好的二婚女人。</p><p class="ql-block"> 我结婚后回老家还偶尔见到老妗子,不记得长什么样子了——散着头发,也不洗脸,目不斜视地拖着铁锨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路上,铁锹在路面的石子上颠簸,发出令人牙痒痒的刺耳声音。没人搭理她,她也不搭理别人。后来就看不到了,据说是被娘家又嫁到别处去了,不太久的冬天,传来了她的死讯。这个可怜的女人,在农村似乎只剩下了冰冷的生育价值。当这个价值都丧失后,连死亡都悄无声息无人关心。</p><p class="ql-block"> 老舅也从来没有再找过她,也没有再和别的女人生活。只守着老妗子留下的儿子,爷俩儿在三舅的帮衬下生活。日子虽然有些磕磕绊绊紧紧巴巴,但终究把小表弟养大了。</p><p class="ql-block">​ 别看妈妈是精神病,老爹是温突突的性子,小表弟却聪明伶俐,特别懂事招人稀罕,从小就学习好。村里人也都是照顾这可怜的爷俩儿。每当过年的时候,老舅不会包饺子,年夜饭能吃上好几家送过来的饺子。老舅去世的时候没到六十岁,只剩下了小表弟父母双亡,孤身一人。</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  小表弟死的那年是高三,学校小年才放假,他在三舅家吃完饭,晚上回家烧炕,煤气中毒。腊月二十四早晨,三舅去老舅院里叫侄子吃早饭时,叫几声没人答应,推门进去才发现,人趴在炕沿上,已经没了。</p><p class="ql-block"> 三舅一直把这个侄子当儿子一样照顾,答应要供他上大学,因为小表弟要放假,三舅提前几天早早烧炕暖屋。从来不曾想,一夜之间,和小表弟生死相隔。</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小表弟的死信电话打过来时,婆婆哭得撕心裂肺。作为姑姑,不仅哭自己身世可怜的侄子,可能也哭她早去的弟弟,哭自己兄弟一家这样一个悲惨无常的命运,可能也哭自己无法挽回无法改变的绝望。</p><p class="ql-block">​ 从此,老舅的院子就空了。</p><p class="ql-block">​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今年中秋节回老家的时候,去三舅家问安,路过老舅家的院子,墙上的草在风中摇摆。院子里面都是荒草,门外是邻家的柴火垛。在车子里,我认真地打量着院子,老胡却仓促地扭头,手紧紧把着方向盘,似乎在逃避些什么,或许是回忆,或许是忧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