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庐陵茶人阿鹏

<p class="ql-block">写在前面:此文是第五篇以歌曲名命题的文字,纯写景的诗意画卷:“冬天已经来临,春天还会远吗?”</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我等到花儿也谢了》</p> <p class="ql-block">春天的太阳,那光不是骤然倾泻的,是迟疑的,试探的,从冬天枯瘦的枝桠间漏下来,先是一片苍白的、清冷的光晕,薄薄地敷在尚未解冻的泥土上。泥土沉默着,呈现一种深褐近黑的颜色,仿佛昨夜长梦的淤积。须臾,那光仿佛得了些勇气,变得稠密了些,颜色也暖了,是初酿的蜜那种澄澈的淡金色。它静静地流淌,漫过墙根下蜷缩的枯草,漫过青石板上昨夜雨渍的浅洼,最终轻轻地,落在那株樱树的梢头。</p> <p class="ql-block">樱树还在沉睡,枝干是沉静的黛色,线条疏朗,像一卷摊开已久却无人题字的素宣。但那阳光一落上去,便有些不同了。仔细看去,那看似僵直的枝头,竟鼓起了一粒粒极微小的苞,紧抿着,是少女耳垂般的、半透明的嫩红。风还料峭,带着残冬的余威,从巷口呜呜地穿过来。那些小苞便在风里微微地颤,但只颤并不松开,它们攒聚着,像在等待一个秘而不宣的号令。阳光在它们身上流连,流转,每一次逗留,都仿佛一次温柔的叩问。而它们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将那一点嫣红的心事,护得更深,裹得更严。</p> <p class="ql-block">风渐渐歇了,或者说是换了腔调,不再那么横蛮,添了一丝水汽的润泽。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融化,或许是远处溪涧上最后一层薄冰,或许是屋瓦上积了一冬的霜。这融化的气息是看不见的,却能感觉得到,像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从大地深处升起,弥散到每个角落。泥土开始变得松软,散发出一种微腥的、原始的气味。苔藓湿润了,茸茸地绿了一层,伏在墙脚,仿佛大地的睫毛。</p> <p class="ql-block">然后,仿佛就在一夕之间,那场等待有了结果。不再有迟疑,不再有试探。某一个清晨,推开门,满树的花,竟轰然一声全开了。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一团一团的,一簇一簇的,一片一片的,蓬蓬勃勃,浩浩荡荡,将那瘦硬的枝干全然淹没了。是那样一种粉白,不掺一丝杂质的、柔软而丰腴的粉白,像黎明前最轻的云,被霞光微微染过,又像初雪,带着阳光的温度。它们挨挤着,重叠着,笑语喧哗着,将整棵树变成了一个悬浮的、甜蜜的梦。蜜蜂还未醒来,蝶翅也未扇动,它们便在无人的寂静里,将自己开到最盛,仿佛这盛开本身就是一种歌唱,一种为了自身而存在的、极致的欢愉。</p> <p class="ql-block">然而,这欢愉是悬在刀刃上的。花事越盛,那底下看不见的流逝便越是湍急。风再起时,已不是当初的料峭。它变得和暖了,甚至带了些许撩人的痒意,吹过花枝,那一片粉白的云海便簌簌地波动起来。起初只是轻微的,像是美人肩头丝绸的微颤;继而,几片单薄些的花瓣,便离了枝头,悠悠地,打着旋儿,落了下来。一片,两片……起初是不易察觉的,很快,那旋落的姿态便密集成了一阵无声的雨。粉白的花瓣,有的落在仍是枯黄的草地上,分外鲜明,像一声温柔的叹息;有的落在潺潺初涨的溪水里,随着清波打几个转,便伶伶仃仃地去了,不知所踪。最动人的是那石径,一夜风过,便铺了薄薄的一层,踏上去,是全然无声的,只留下一缕几乎无法捕捉的香,幽幽的,仿佛一声极轻的、即将消散的耳语。</p> <p class="ql-block">樱花的盛放与飘零是迅疾的、壮烈的,像一场华美而短促的梦。而庭角那架紫藤,它的等待则要悠长得多,也隐秘得多。深褐的老藤,虬曲盘绕,沉默地攀在木架上,像一幅凝固的、笔力遒劲的草书。整个早春,它都只是沉默,比樱树还要沉默。直到樱雨将尽,空气里的暖意已浓得化不开,几乎能看见光线中浮动的、微尘的金色舞蹈,那紫藤的枝条上,才极不情愿地、抽出一星星的绿意。那绿,也是涩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望出去的春色。</p> <p class="ql-block">紫藤的花,是一串一串的。它们垂挂下来,像谁精心梳就的、流苏般的发辫。颜色是那种忧郁的紫,却又在忧郁里透出光亮,像将暮未暮的天际,最后一抹被夕照融化的云霞。它们不像樱花那样喧闹,只是静静地垂着,在午后慵长的日光里,投下深深浅浅的、紫色的影。风来时,这成串的花穗便轻轻地摆动,那姿态是沉静的,优雅的,带着一种古典的忧伤。它们也落,但落得更慢,更缠绵。有时一整串的花,颜色渐渐褪成淡紫,最终是近乎透明的灰白,却还留恋地挂在藤上,要等一阵足够耐心的风,才肯依依不舍地,松开最后一点牵连,扑簌簌地,落成一地斑驳的、紫色的光晕。</p> <p class="ql-block">花儿一谢,春天便空了。枝头重新变得疏朗,叶子却还未及长得丰茂。阳光毫无遮拦地落下来,照在光秃秃的泥地上,照在溪流里兀自漂荡的残瓣上,有一种过于坦荡的、近乎荒芜的明亮。空气里的香散了,甜也淡了,只剩下植物汁液清苦的气息,和泥土被晒暖后的、略显干燥的味道。那曾轰轰烈烈开过的、落过的,此刻都归于岑寂。只有庭前石缝里,几朵不知名的蓝色小野花,怯怯地开着,像春天遗落的、最后的几个标点。它们太小了,小得几乎撑不起一片像样的影子,只能怔怔地望着,望着那愈来愈长、愈来愈静的白日,望着自己身后,那被拉得悠长而空旷的、等待的时光。</p> <p class="ql-block">那空旷很快便被填满了。以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辩的方式。首先是绿,不再是春日的嫩绿、鹅黄,而是沉甸甸的、汁液饱满的墨绿与苍绿。爬山虎疯了似的,一夜之间便吞噬了半面砖墙,叶子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深沉的湖。梧桐的叶子阔大如掌,交叠成一片蓊郁的穹顶,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晃动的蓝宝石。日光不再是春天那般温柔的敷贴,它成了实体,是亿万根灼热的金针,从极高的、白晃晃的天幕上直射下来。空气被烤得发烫,微微地扭曲着,看远处的屋脊与树梢,都像隔着一层流动的、透明的水焰。蝉声从每一片浓荫里爆发出来,起初是零星的、试探的几声,紧接着便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金属质的嘶鸣的海洋,厚实、粘稠,将整个午后浇筑成一个密不通风的、燠热的琥珀。</p> <p class="ql-block">池塘是夏日的眸子,深邃,幽静,蓄满了沉甸甸的心事。水面铺满了圆圆的荷叶,挤挤挨挨,几乎看不到一丝水光。那绿是肥厚的,带着蜡质的光泽,边缘有些已微微卷曲,泛出浅淡的黄。荷花便从这绿色的重围中,一支一支地挺出来。有盛开的,花瓣舒展到极致,是那种毫无保留的、纯净的粉红,花心处露出一簇金黄的蕊,颤巍巍的,像一捧小小的、炽热的火焰。有含苞的,尖端一抹嫣红,紧紧裹着,仿佛一个坚贞的、未启的誓言。它们在烈日下静默地立着,姿态孤高而热烈,将一腔滚烫的芬芳,毫无顾忌地泼洒在灼热的空气里。那香气,是浓烈的,甜媚的,带着一种蒸腾的、肉体般的气息,与泥土和水藻的腥味、与空气里无处不在的燥热,纠缠在一起,构成夏日午后特有的、令人昏眩的、沉醉的牢笼。</p> <p class="ql-block">但这丰盈的、膨胀的、近乎喧嚣的等待里,却总暗藏着一丝不安的裂隙。那裂隙,便是雷雨。先是天边闷闷地滚过一声雷,像巨人在远山的帷幕后烦躁地翻身。风毫无预兆地来了,起初是热的,带着尘土的味道,很快便转凉,转烈,粗暴地摇撼着树木。硕大的梧桐叶翻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地响成一片惊恐的潮声。天骤然暗下来,不是夜晚那种沉静的黑,而是浑浊的、泛着黄铜或铁锈色的暗沉,压得极低,仿佛就悬在屋檐上。空气里充满了带电的、腥甜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然后,雨点便砸了下来。不是春雨的绵密,是豆大的、沉重的、一颗一颗分明有力的点,先是在干燥的尘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噗噗作响。顷刻间,这“点”便连成了“线”,又由“线”汇成了狂暴的、白茫茫的“面”与“幕”。天地间除了哗哗的雨声,什么也听不见了。雨水顺着屋檐飞瀑似的淌下,在地上激起尺把高的水花。池塘里,密集的雨箭射在荷叶上,发出鼓点般急促而沉闷的巨响,晶莹的水珠在叶心疯狂地跳跃、汇聚,终于不堪重负,那荷叶猛地一倾,便泻下一大汪清亮亮的水,旋即又挺直了,迎接下一轮的倾注。荷花瓣在雨中剧烈地颤抖,那鲜艳的粉色被洗刷得有些发白,显出几分脆弱的、楚楚的可怜。</p> <p class="ql-block">雷雨来得快,去得也急。仿佛一阵毫无理由的、剧烈的发泄之后,便倦了。风息了,雨止了,乌云散开,露出一角被洗过似的、明净的碧空。阳光重新露脸,却已不是先前那种蛮横的灼热,变得温润而明亮。万物都在滴水,叶尖、花瓣、屋檐、石阶,到处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将落未落。空气清凉得近乎奢侈,饱含着雨水与泥土的气息,还有被摧折的草木那清冽的、微苦的芬芳。池塘的水涨了,浑了些,漂浮着几片被打落的、残缺的花瓣与荷叶。幸存的荷花,经过一番洗礼,颜色愈发鲜洁,姿态却似乎低垂了些,不再是那种毫无顾忌的张扬,花瓣边缘还缀着细密的水珠,像含着一眶未及滴落的、冰凉的泪。</p> <p class="ql-block">夏日最深的等待,凝结在夜里。白日的喧嚣与燥热退潮般散去,世界沉入一片粘稠的、墨蓝的宁静。星光疏淡,月色却很好,是那种饱满的、将圆未圆的清辉,流银似的泻了一地。草丛里,萤火虫提着小巧的、青绿的灯笼,三三两两,忽高忽低,划出短暂而优美的弧线,像是梦的碎屑在飘浮。纺织娘、蟋蟀,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在幽暗处起劲地鸣叫着,那声音细碎而绵密,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清凉的网,将整个夜晚温柔地罩住。</p> <p class="ql-block">池塘在月光下,又是另一番模样了。水面的凌乱被夜色抚平,成了一匹光滑的、沉黑的软缎。月光投在上面,不是完整的一轮,而是被田田的荷叶剪碎了的,散成千万片跃动的、银白的鳞片,随着微风,微微地漾着,漾着。晚开的、或是白日里未绽的荷,此刻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成了一幅幅淡墨写意的剪影。那香气,在夜的清凉里,也变了。褪去了白日的甜媚与蒸腾,变得幽远,清寂,一丝丝,一缕缕,仿佛是从水底深处,从遥远的星河彼岸,缓缓浮升上来的,带着露水的微凉,和夜的、深不见底的神秘。</p> <p class="ql-block">夜愈深,虫鸣也稀了,倦了。只有荷香还在,月光还在。水面偶尔“啵”地一声轻响,是鱼儿吐出的一个气泡,或是某片老叶终于彻底折断了叶梗,悄然沉入水底。那声响,在这无边的静里,清晰得惊心,却又很快被更广大的静默吞没,连回音也不曾留下。这静,这充盈却又虚空、甜蜜而又微凉的静,便是夏日等待的尽头了。它不再期盼什么爆发,只是这样持续着,延伸着,仿佛要一直延伸到时间之外去。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蟹壳青的微光,那等待,才仿佛轻轻地、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p> <p class="ql-block">那一丝颤动,起初是极微细的。或许是在某一片梧桐叶的边缘,悄悄地,染上了一星锈黄。或许是在某一阵夜来的风里,挟带了一丝与前夜不同的、清透的凉意,掠过皮肤时,激起一小片微妙的栗。夏日那沉甸甸的、墨绿的饱和色,仿佛被这凉意稀释了,冲淡了,开始透出底下疲倦的底子来。然后,颜色便成了秋日唯一的、也是最慷慨的语言。</p> <p class="ql-block">枫树是最先按捺不住的。它们站在山坡上,庭园边,起初只是树梢的几丛,试探性地变了色,是那种羞涩的、半黄半绿的模样。很快,那颜色便像火苗一样,从高处“呼”地一下蔓延开来,舔遍了所有的枝条。不是单纯的红,是从浅绯到深绛,从明黄到金棕,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地铺排着,燃烧着。阳光穿过这些斑斓的叶子,不再是夏日白热的针芒,而是成了醇厚的、蜂蜜色的光瀑,将每片叶子都照得通透,叶脉清晰如绘,仿佛能看见那色彩在叶肉里缓缓流动、沉淀的过程。一阵风过,那满树的火便哗啦啦地响动起来,不是夏日那种沉闷的潮声,而是干燥的、清脆的、碎玉般的声响,带着一种华丽的、即将离别的慷慨。</p> <p class="ql-block">银杏则是另一种气度。它的黄,是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金黄,明晃晃的,亮得甚至有些晃眼。一树一树地立着,像谁将凝固的阳光,铸成了一柄柄巨大的、华美的伞。它的落叶也极有仪式感。不是一片一片地飘,而是一阵风来,便有无数的、小扇子似的叶片,齐齐地脱离枝头,悠悠地,打着旋儿,在澄澈的秋阳里织成一场盛大而静谧的、金色的雨。它们落在地上,并不迅速枯萎,而是厚厚地积了一层,踏上去,沙沙作响,松软如毡,空气里满是叶子干燥的、微苦的清香。</p> <p class="ql-block">荷塘早已失了夏日的风华。荷花早已谢尽,连那阔大的荷叶,也残了,破了,边缘焦褐地卷曲起来,无力地耷拉在水面上。昔日挺拔的茎秆,如今枯瘦地立着,颜色是黯淡的灰褐,有的已经折断,折口处露出絮状的、苍白的芯子。水面开阔了许多,映着高而远的、淡蓝的天,和天边几缕丝絮般的云。那水也清了,静了,不再有盛夏时那种丰腴的、微腻的绿意,是一种接近无色的、透彻的清明。偶尔,一两支最顽强的残荷,仍以一种倔强的、甚至是有些嶙峋的姿态,刺破水面,指向天空。它们的影子落在清浅的水底,被水波拉得细长、扭曲,带着一种孤绝的、素描般的美。没有香了,只有水汽的清寒,和腐殖质淡淡的、泥土般的气息。但这残败里,却自有一种宁静,一种完成了所有绚烂与等待之后,安然归于沉寂的、坦然的宁静。</p> <p class="ql-block">秋日的等待,是沉甸甸的。这沉甸甸,挂在柿树的枝头。一颗颗熟透的柿子,红得那样饱满,那样敦厚,像无数盏小小的、温暖的灯笼,点亮在日渐稀疏的枝桠间。它们沉静地垂着,仿佛已将一整个夏天的日光和热度,都酿成了内里甜蜜的、柔软的膏腴。这沉甸甸,也藏在桂花的米粒般的花蕊里。金桂,银桂,细细碎碎,密密匝匝地藏在墨绿的叶腋下,不事张扬。可那香气,却是藏不住的,是那样一种甜糯的、沁人心脾的香,随着凉风,能飘得很远,很远,无孔不入,将整个庭院,整个巷陌,都浸润在一种微醺的、幸福的氛围里。这香,不像夏荷那般热烈袭人,它是缠绵的,家常的,仿佛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叹息。</p> <p class="ql-block">白日是爽朗的,明亮的,但那明亮里总透着一种遥远的、玻璃似的脆意。入了夜,那等待便换了质地。月光似乎比夏日时更亮,更冷,是水银泻地般的、清辉湛湛。星河也显得格外清晰,格外低垂,仿佛一匹缀满钻石的、冰凉的巨毯,轻轻覆在沉睡的屋脊与原野上。露水下来了。起初是看不见的,只觉得夜气润润地拂在脸上。待到夜深,草叶的尖端,花瓣的边缘,蜘蛛网的每一根丝线上,便凝结了无数圆润的、晶莹的露珠。它们在月光下静静地闪着微光,像大地噙了一夜的、未曾滴落的泪。</p> <p class="ql-block">虫鸣早已换了曲调。夏夜那绵密的、兴奋的大合唱,此刻只剩下几个最坚韧的歌者,在墙角,在石缝,发出短促的、清越的、金属摩擦般的吟唱。那声音,一声,一声,间隔很长,在无边的清寂里,显得格外孤峭,也格外清晰,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丈量着这不断加深的、漫无边际的凉夜。</p> <p class="ql-block">风是越来越紧了,也越来越利。它不再有春日的迟疑,夏日的躁动,而是一种干净的、果断的萧瑟。它穿过树林,卷起千千万万片枯叶,让它们在空中打着旋,跳着生命中最后一支仓促而绚烂的舞,然后毫不留恋地将它们送往墙角、沟渠、不知名的远方。它掠过水面,吹起细细的、冰冷的皱纹,将天空和残荷的倒影揉碎,又抚平。它钻进人的衣领,带来一种清醒的、近乎疼痛的凉。</p> <p class="ql-block">万物都在凋零,都在收敛,都在向内部退缩。可正是在这凋零与收敛之中,那等待,却仿佛被提炼得更加纯粹,更加清晰了。它不再是春日那种懵懂的萌动,夏日那种焦灼的渴盼,而成了一种洞悉了繁华与萧索之后,依然停驻在此处的、静默的凝望。凝望着枝头最后一枚顽固的柿子,凝望着水底最后一支折而未倒的残荷,凝望着天际最后一行南飞的雁阵,消失在那渺远的、灰蓝的地平线之下。大地变得空旷,天空显得高远,而这凝望本身,便成了填充这空旷与高远的、唯一的内容。它什么也不说,只是等待着,连等待的是什么,也似乎不再重要了。</p> <p class="ql-block">当最后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不甘地吻向冰冷的大地时,冬,便以一种不容分说的、肃穆的姿态,君临了一切。起初是静,一种抽空了所有琐碎声响的、深水般的静。虫鸣早已绝迹,连风声,也常常是屏着息的,只在深夜或黎明前,才从极远的荒野传来几声悠长的、空洞的呜咽,像孤独的巨兽在舔舐伤口。鸟雀也稀了,偶尔有一两只寒鸦,铁铸的一般,蹲在光秃秃的枝头,半晌不动,忽然“嘎”地一声叫,那声音嘶哑、干裂,仿佛将冻僵的空气划开一道细微的、黑色的口子,旋即又被更厚的寂静弥合。</p> <p class="ql-block">色彩被剥夺殆尽。天空是那种均匀的、冷漠的灰白,从头顶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四方,像一口倒扣的、巨大的、磨砂的琉璃碗。山峦褪去了所有斑斓的装饰,露出本质的、铁青的骨骼,线条瘦硬而清晰。树木的枝桠,以最简洁、最凌厉的笔触,分割着低垂的天空。杨树、槐树的枝干是灰白的,泛着浅浅的青;松柏是沉郁的墨绿,但那绿也是凝住的,仿佛结了冰;至于那些落叶乔木,则彻底坦露出深褐或乌黑的枝干,交错纵横,像无数封冻了的、渴盼的手臂,伸向虚空。</p> <p class="ql-block">水也失去了流动的欲望。池塘结冰了。不是一下子就冻得严实,是慢慢地,从边缘开始,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冰晶向中心侵袭,像一只逐渐收拢的、冰冷的手掌。终于,在某一个特别寒冷的清晨,整个水面都凝固了,成了一块巨大的、不太透明的毛玻璃。昔日摇曳的荷影,游弋的鱼踪,全都封印其下,成了一个沉默的、被遗忘的梦。冰面上有时蒙着一层未化的、干燥的雪粉,有时则光溜溜的,映着灰白的天光,清冷,坚硬,了无生气。</p> <p class="ql-block">然而,等待并未终结,只是转换了形态,变得更为内敛,更为坚韧,甚至,更为锋利。它凝结在霜上。那些无雪的夜晚,寒气无声地沉降,到了黎明,你会看见一个银装素裹的奇迹。不是雪,是霜。草茎上,瓦楞上,光秃的枝条上,甚至每一根枯萎的蒿草每一片卷曲的落叶边缘,都敷上了一层茸茸的、洁白晶莹的霜华。那是极其细微的冰晶的集结,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亿万点针尖似的、清冷的光芒。整个世界,仿佛被一个匠心独运的、喜用冷色的匠人,用最细腻的笔触,精心勾描了一遍。这霜的盛装是短暂的,太阳一出来,便悄然消融,不留一丝痕迹,仿佛昨夜那场华丽的梦,从不曾来过。</p> <p class="ql-block">它也镌刻在冰凌上。屋檐下,背阴的岩石下,那些夏日里滴滴答答、充满生趣的地方,此刻悬着一排排参差的、透明的冰锥。那是水滴在坠落途中被冻结的姿态,保留了最后一刻的动势,却成了永恒的静止。它们长短不一,粗细各异,像倒悬的利剑,像凝固的钟乳石,晶莹剔透,寒光凛凛。阳光偶尔从云隙漏下,斜斜地照在这些冰凌上,它们内部便折射出七彩的、炫目的光晕,美丽得近乎残酷。有风吹过,或者鸟雀偶尔落脚,那最细最长的冰凌便会“咔嚓”一声,脆生生地折断,跌落在地上,碎裂成一捧璀璨的、冰冷的钻石,旋即,又复归于无。</p> <p class="ql-block">最深的等待,或许藏在那些看似枯死的生命里。剥开一棵老柳树那皲裂的、看似毫无生气的树皮,指甲掐进去,内里竟有一层湿润的、青绿的韧皮,散发出一缕清涩的、属于生命的气息。拨开墙根厚厚的、冻硬了的落叶与积雪,底下竟有一星两星极幼嫩的草芽,颜色是那种胆怯的、近乎透明的黄绿,紧紧地贴着地皮,仿佛在积蓄着全部的热量,等待着什么。就连那冻土之下,你也仿佛能听见根须在黑暗中缓慢呼吸、耐心盘绕的声息,那是一种沉默的、向下的、无比执拗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冬日的阳光,是奢侈品。它出现的时候,总是低低地斜挂着,颜色是一种淡淡的、没有温度的柠檬黄。光线很长,将光秃秃的树枝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投在雪地或灰白的墙上,像一幅幅简约而有力的木刻。这阳光照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暖意,但它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慰藉,一个承诺。它静静地照着覆雪的远山,照着结冰的河面,照着空无一人的、冻得硬邦邦的田野,仿佛一位慈祥而沉默的老人,在用目光温柔地抚摸一个沉睡的、信任着他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雪,是冬的精灵,也是等待的最高形式。它来时,总是先酝酿一番。天阴得格外沉,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屋顶,空气干冷而沉闷,连风声也隐匿了。然后,毫无预兆地,一片,两片,疏疏落落,试探性的雪花,便悄然飘了下来。它们悠悠地,漫无目的地在灰暗的背景里打着旋,似乎有些犹豫。但这犹豫是短暂的,很快,更多的雪片加入了,密了,急了,纷纷扬扬,浩浩荡荡,顷刻间便遮蔽了整个天穹。世界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剩下这无穷无尽的、柔软的、簌簌的飘落之声。它覆盖了一切——崎岖的,平坦的;肮脏的,洁净的;生动的,死寂的。于是,万物都归于一种纯粹、简单、安详的白色。</p> <p class="ql-block">这白,并非死寂。你细看那新雪覆盖的枝桠,那线条因雪的勾勒而愈发显得清隽、有力。你凝视一片雪花落在你深色的衣袖上,看它那精妙绝伦的、独一无二的六角形结构,在体温的微熏下,缓缓地、不舍地融化,最终留下一粒极小的、湿润的痕迹,像一声来不及完成的叹息。雪后初霁,天地一片皓白澄澈,阳光照耀,雪地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空气中充满了清冽的、凛冽的、令人精神一振的寒气。那是一种庄严的、净化的、充满希望的静谧。</p> <p class="ql-block">冬的等待,便是这样:在极致的萧瑟与严寒中,在看似一无所有的空无里,守护着最微弱的脉搏,最坚韧的潜伏。它不张扬,不倾诉,只是将所有的渴望,都冻结成霜的华美,冰的锋锐,雪的纯净,和根须在黑暗中的、无言的盘绕。它知道,所有的绚烂与喧哗,都曾是这般寂静地孕育。它信任那轮看似无温的太阳,信任大地深处不曾冷却的暖意,信任那不可阻挡的、循环往复的时序本身。它只是等待着,以整个季节的沉默与坚守,等待着那一声必将到来的、遥远的、冰层破裂的微响。眼前仿佛就是一幅画卷:“冬天已经来临,春天还会远吗?”</p> <p class="ql-block">那微响,果然来了。不是在某个轰然鸣响的清晨,而是在一个你几乎未曾留意的、依然料峭的黄昏。风依然冷,但吹在脸上,那冷里似乎少了一点锋利的刃口,多了一丝滑润的、水意的柔情。你走过池塘,无意间一瞥,却见那灰白了一冬的、了无生气的冰面,边缘处,竟悄然化开了一线。那化开的一线水,是幽暗的,沉静的,映着将暮未暮的天光,微微地漾着。冰与水之间,界限分明,又仿佛在无声地交融。你甚至能听见,极其细微的,“滋”的一声,那是冰在消融,水在解放自己。</p> <p class="ql-block">就在那化开的、幽暗的水边,紧贴着尚存寒意的泥土,有一点极其触目的颜色,撞入了你的眼帘。不是绿,是一点猩红,一点灼灼的、仿佛用尽全部生命力量凝聚而成的猩红。那是一朵早开的杜鹃,或者山茶。它的花瓣还未完全舒展,紧紧地收束着,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又像一颗在寒风里兀自跳动、不肯熄灭的心脏。它孤零零地开在那里,周围是枯败的草,是未化的残雪,是冰冷的、沉默的泥土。可它就这么开着,以一种近乎鲁莽的、不计后果的姿态,将这第一点红,泼洒在这依然以灰白为主调的世界里。</p> <p class="ql-block">我的心,便在那一眼里,被轻轻地、却又无比确定地攥了一下。我知道,那漫长的,以四季为刻度,以花开叶落为章节的等待,并没有被辜负。它只是完成了一次深沉的循环,将所有的萌发、盛放、凋零与沉寂,都化作了沃土,去滋养下一个轮回里,那第一点猩红的勇气。花儿会再开,会再谢。等待,也依然会继续,在这无言的、周而复始的天地间,以一种静默的、永不停歇的韵律。</p> <p class="ql-block">而我,便站在这初开的花与将尽的冰之间,站在这去岁的残冬与今岁的新春之间,忽然觉出,那等待本身,或许便是最盛大、最深沉、永不凋谢的花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