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韵东湖

静雅如水

东湖的冬晨，总带着一点未干的墨意。我沿着湖岸慢慢走，垂柳的枝条垂得低，几乎要蘸着水写行草——风一来，便在湖面轻轻拖出几道淡痕，又散了。水是静的，阴云沉在底下，像一幅未题款的水墨稿，远山、树影、岸线，都洇在灰蓝的调子里。人站久了，竟分不清是云落进了湖里，还是湖升上了天。

再往前，湖面更阔些，风也稍大，柳枝便舞得更柔韧。远处城市的轮廓浮在雾气里，高楼的棱角被水汽软化，倒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出的界画。我忽然想起作画时，总爱在远景里留白，“留白处有风，有气，有未落笔的余味”——此刻这湖，这云，这若即若离的城，不正是天地间一幅天然的留白长卷？

一棵老柳立在水边，枝干虬劲，叶子早已落尽，只剩细枝垂向水面，如一支支悬而未落的笔。它不枯，只是收着锋芒，在冬里养气。我驻足片刻，看它影子在水中微微晃动，像一句未写完的诗。远处山丘低伏，城市轮廓淡得几乎要融进云里，整片湖便成了砚池，盛着将浓还淡的墨色。

转过一道缓坡，湖对岸忽现一片青瓦飞檐——是湖心亭旁的仿古廊院，黛瓦、粉墙、木棂，在阴天里不抢眼，却自有分寸。它不似现代楼宇那般咄咄逼人，倒像一位穿素衫的老者，静坐在水边读书。几株瘦树在它身侧疏疏落落，枝桠间漏下些微光，照得瓦上浮着一层温润的青气。那一刻我懂了：所谓“墨韵”，未必是浓黑重彩，有时恰是这青灰之间的一点呼吸。

竹影深处，忽见一角飞檐探出，檐角微翘，如墨笔轻挑。竹叶在风里沙沙地翻着页，灰天底下，绿得沉静而清醒。我走近些，竹影在青砖地上游移，像墨痕在纸上缓缓行走。没有题跋，没有落款，可这竹、这檐、这光与影的节奏，分明是一首无字的七绝。

林子深处藏着一座小亭，绿瓦覆顶，木柱微润，亭下假山玲珑，苔痕斑驳。我坐在亭中歇脚，看水汽从湖面浮起，缠着竹梢，绕着亭角，慢慢把整座亭子裹进一层薄薄的青灰里。亭子不说话，可它坐得稳，立得正，像一句搁在岁月里的工整对仗——上联是山，下联是水，横批是“东湖”。

再往东行，一座红墙灰瓦的旧式院落静立水畔，门楣上雕花已有些模糊，却更显温厚。窗棂间透出半枝枯梅，枝干如铁线描，花苞似淡墨点。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院外石阶上写生，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画的不是形，是影，是光在墙上的游移，是墨色在纸上的呼吸。我悄悄走过，怕惊扰了这方寸间的笔意。

阳光终于从云隙里漏下几缕，斜斜照在亭子的绿瓦上，瓦色忽然活了，泛出温润的釉光。亭前假山错落，青苔湿润，几丛南天竹结着红果，像几粒朱砂印。左侧树影浓，右侧光斑碎，整座亭子便如一幅刚落墨、未干透的小品——有骨，有肉，有气，有韵。

我停在湖湾处，看那棵垂柳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摇曳。树影与云影交叠，水波微漾，墨色便随之游走、聚散、呼吸。远处山峦在雾中浮沉，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而我，不过是在卷首题了半行小字的过客。风起时，柳枝拂过水面，仿佛天地执笔，在东湖这方素笺上，写下了最本真的“韵”。

竹林愈密，亭子愈隐。绿瓦只露一角，像藏在竹简深处的一枚闲章。阴云低垂，光线却并不沉闷，反而把竹影拉得悠长，把亭角勾得清晰。我忽然觉得，东湖的墨韵，不在宏大的题咏，而在这些藏与露、隐与显的呼吸之间——它不喧哗，却自有回响；不浓烈，却愈久愈醇。

归途经过一段老石墙，苔痕深深，石缝里钻出几茎细草。墙影斜斜铺在青草上，像一行被时光洇开的隶书。我伸手轻抚石面，凉而润，仿佛触到了百年前匠人凿刻时的指温。东湖的墨，原来不只是画在纸上、写在水里的，它也刻在石上，长在草间，融在风里，静待一个慢下来的人，轻轻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