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启升：杀年猪

全景曹州

杀年猪

文/刘启升

“小孩小孩你别谗，过了腊八就过年，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杀年猪。”鲁西南乡村的腊月，总被这童谣绕着，寒风吹不散巷子里的热闹，年猪的嚎声混着孩子的笑，猪尿脬的软弹，猪脚灯的微光，把年味揉得浓醇，把童年的欢喜，嵌进了乡土的烟火里。

进了腊月，鲁西南的乡村就醒了年味，家家户户的院墙根下，晒着红辣椒、干豆角，磨盘旁的草垛越堆越高，而最让庄户人惦记的，还是圈里那口从开春喂到年根的肥猪。那时候没有规模化猪场，各家各户散养着黑猪，若是谁家有头白猪或花猪，那可是村里的新鲜事。养猪的日子，是磨人的细功夫，割草、挖野菜、煮猪食，五百多个日头的伺候，把猪喂得膘肥体壮，就等年关一到，喊上村里的杀猪手，支起大铁锅，摆上大门板，杀猪过年的大戏，就热热闹闹开了场。

杀猪手不是专职的屠夫，一村也就那么几个能人，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年关里，杀猪的地方总是村里最热闹的空地，大铁锅烧得沸水咕嘟响，门板搭成的操作台擦得干净，乡里乡亲不用喊，听见动静就来搭手，摁猪的、烧火的、接血的，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庄户人重情分，杀猪从不要工钱，主家只需把猪头、一挂下水或是一块后座肉留给杀猪手，便是最好的酬谢，你推我让间，都是乡里人的实在。

猪的嚎声一响，孩子们就像撒了欢的小鸟，围在杀猪场周围，挤着脑袋看新鲜。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血顺着豁口流进撒了盐的大盆，等着凝成果实般的猪血糕；杀猪手在猪蹄上割个小口，鼓起腮帮子吹气，猪身慢慢胀起来，脸憋得通红，村里便有了“气的和吹猪的似的”的俗话。烫猪、褪毛，黑乎乎的猪转眼变得白净，这时孩子们的眼睛，都盯着杀猪手的刀，盼着那两样宝贝——猪尿脬和猪蹄甲。

猪尿脬刚被割下来，杀猪手随手一扔，孩子们就一窝蜂地冲上去抢，黄土地里，你争我夺，把猪尿脬揉踩得软乎乎的。找一段芦苇子杆插在口上，用麻绳扎紧，小伙伴们就轮着吹，鼓着腮帮子，你吹一口我吹一口，把猪尿脬吹得圆滚滚的，像个大皮球。扎紧口，便是冬日里最好的玩具，踢着、拍着、顶着，在巷子里追来跑去，猪尿脬拍在地上的“嘭嘭”声，混着孩子的笑声，在乡村的上空飘着，那是腊月里最鲜活的声响。有时猪尿脬吹得太满，“啪”的一声破了，哭上两声，转头又凑到杀猪场，盼着下一个猪尿脬，村里的杀猪手总会笑着，把新的猪尿脬留给这群孩子。

猪蹄甲则是孩子们的另一个念想，脸皮薄的孩子抢不到，就央着父亲找杀猪手要，得到一个，便如获至宝。回家找一撮棉花，搓成细细的捻子，一头塞进猪蹄甲，一头露在外边，再缠着母亲要一点猪油，压紧捻子，一个猪脚灯就做成了。那时候猪油金贵，母亲总念叨“够炒一顿菜了”，却还是会抠出一点，塞进孩子的猪蹄甲里。

天一黑，乡村就浸在墨色里，没有电灯，只有家家户户昏黄的煤油灯，而孩子们的猪脚灯，便成了黑夜里的星光。一群孩子捧着猪脚灯，聚在巷口，墙根下、树墩旁，微弱的光亮照着一张张红彤彤的小脸，比着谁的灯更亮，谁的灯烧得久。猪油燃着，发出滋滋的声响，猪蹄甲被烤出淡淡的焦香，在寒风里飘得很远。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风吹灭了火苗，穿大街、走小巷，猪脚灯的微光连成一串，在漆黑的乡村里游走着，把小路照得亮亮的，也把过年的欢喜，照进了每个孩子的心里。猪油燃尽了，就等到杀猪场收摊，去大铁锅里捞油碎子，一点点攒起来，再添进猪脚灯，继续这份简单的快乐。

杀猪的日子，主家总要摆上一桌杀猪菜，招待杀猪手和帮忙的乡邻，这是鲁西南的规矩。刚杀的猪肉炖上粉条、酸菜，猪血糕炒韭菜，卤好的猪下水拌上蒜泥，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刨汤，香飘半条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乡亲们围坐在一起，唠着家常，说着来年的打算，笑声阵阵，酒酣耳热。主家还会割上新鲜的猪肉，送给邻里，你家一块，我家一截，礼轻情意重，腊月的乡村，在肉香与笑语里，满是纯朴的和谐。

杀完年猪，年味就更浓了，磨豆腐、蒸馒头、炸丸子，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而孩子们的快乐，依旧绕着杀猪场转，猪尿脬的弹响，猪脚灯的微光，成了腊月里最难忘的风景。那时候的猪肉是稀罕物，一年也吃不上几次，可那简单的玩具，却装满了童年的欢喜，那纯朴的乡情，却暖透了冬日的乡村。

如今，日子越过越红火，规模化养殖取代了散养的年猪，定点屠宰让昔日的杀猪场成了记忆，再也见不到抢猪尿脬、做猪脚灯的孩子，再也听不到那绕着乡村的童谣。可那腊鼓声声里的年猪肥，那灯影悠悠里的童年味，那藏在乡土里的纯朴与欢喜，早已刻进了鲁西南人的骨血里，成了抹不去的乡愁。每当想起那首童谣，想起猪尿脬的软弹，想起猪脚灯的微光，就想起了儿时的腊月，想起了故乡的年，想起了那片烟火缭绕的乡土，那里，有最浓的年味，有最纯的温情。

刘启升，山东成武人，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优秀教师，长期致力于乡土文化与红色文化的挖掘与传承，多篇作品曾在省市文学赛事中获奖。 编辑：马学民